漫談中國殭屍傳說與港產殭屍電影(三):殭屍的形象與血腥的故事面向

吸血鬼, by Philip Burne-Jones, 1897/Photo Credit: Wikipedia

五、尖牙與白毛:談文獻上可見的一些中國殭屍形象

這一系列文章雖然是從港產電影當中那些蹦蹦跳跳的殭屍開始寫的,可是講了老半天,我們也還沒看到故事裡的殭屍們真跳過那麼一下。前情提要既已寫了一萬多字,也該是讓殭屍彈起來的時候了,咱就從這篇文章開始吧!

我們都知道,清代初年蒲松齡所寫的《聊齋誌異》,是中國古典志怪小說的代表作品。而在聊齋之後,類似性質的著作,其實也還有許多。前文提到的《閱微草堂筆記》跟《子不語》,都是這個時期比較有名的志怪書,同時也是大家在討論中國殭屍傳說的時候,必然會提到的作品。而如果要說華人的殭屍想像,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比較「生動」一點,大概也得從這個時候開始說起吧!

一講到中國殭屍,我們腦海當中浮現的共同想像都還挺明確的。這種殭屍形象,大致上就是一具死而不腐的屍體,身上穿著全套的清朝官服,平時總躺在陰森的墓穴或義莊裡頭。如果哪個笨蛋不小心把他們的封印法術給破掉了,這些殭屍便會陡地目射凶光、面露獠牙,從棺木裡面飛將出來,然後雙手平舉、全身僵直地往前蹬跳,急切地要找個倒楣鬼來掐脖子吸血。所有這些有關殭屍的既定印象,自然有很大一部份,都源自於八零年代港產殭屍電影的故事情節。然而,古典文獻當中的殭屍,和電影的描述是否一致呢?先來聽紀曉嵐講個故事好了。

出自於《閱微草堂筆記》的這個故事是說:清朝初年有個名叫胡宮山的醫生,早年似乎當過名將吳三桂的間諜,一生事蹟頗為神秘。紀曉嵐說他大概六、七歲的時候見過這人一面,那時的胡宮山雖然已經八十餘歲,不過仍是「輕捷如猿猱」,而且「技擊絕倫」,武功十分高強。據說胡宮山有天夜裡坐在夜航船上,碰上了一群搶匪,他老兄拿著一根菸桿「揮霍如風」,竟招招命中每個人的鼻孔,一下撂倒了七八個歹徒,完全就是邵氏武俠電影才會出現的那種唬爛大俠。

然而,這位不世出的武林高手,其實也是有弱點的,那就是超級怕鬼。怕到什麼程度呢?按照紀曉嵐的說法,胡宮山「一生不敢獨睡」,一輩子不敢自己睡在房裡頭,膽子小到爆炸。而他老兄這種誇張的恐懼症,可能全都得自於青少年時代的心理創傷。

據說胡宮山年輕的時候,曾在夜裡碰到一具殭屍。那時候的胡大俠血氣方剛,妖魔鬼怪還沒給放在眼裡,便施展起武功,跟殭屍打了起來。沒想到胡宮山的拳腳功夫招呼到殭屍身上「如中木石」,根本打他不痛,反而還差點讓這妖怪給宰了。情急之下,胡宮山趕忙施展起輕功,學《飢餓遊戲》的主角爬到附近一棵高高的樹頂上,才撿回一條小命。狼狽的胡大俠就這麼在樹上待了一整晚,而殭屍則在底下「繞樹踊」,一直跳啊跳的,詭異到不行。

好不容易等到天亮,那殭屍忽地「抱木不動」,沒了聲息,但胡宮山還是不敢貿然跳下樹來。一直要等到遠方有人趕著牲畜響著鈴經過,胡大俠才終於敢縱身下樹,看看殭屍究竟是怎麼回事。而據胡宮山的回憶,那殭屍長了一身的白毛,眼睛則像丹砂一樣是紅色的,他的指頭彎曲起來像鉤子,利刃般的牙齒則露在嘴唇外邊。這模樣嚇得胡宮山「怖幾失魂」,也成了他後來一輩子怕鬼的緣由。

胡宮山的「殭屍目擊報告」雖然只有短短二十一字,但已是相當不錯的觀察資料了。我們看這個清代案例裡頭,殭屍的紅眼、長爪、尖牙,其實和後來港產電影的殭屍形象都還蠻接近的,特別是那個「如利刃」般的牙齒頗有意思。現在的看法多半認為:八零年代港產電影當中殭屍吸血的行為模式,以及相應的尖牙利齒形象,應是借自同一時期歐美吸血鬼電影的創意。但胡宮山的奇遇記,說明了中國殭屍不光在現代電影裡面長了一口獠牙,其實清代的民間傳說也存在相仿的形象。然而,中國土產的殭屍,究竟會不會吸血呢?來看看清代另一位大才子袁枚是怎麼說的。

出自於《續子不語》的這則故事說道:江蘇吳江地方,有個姓劉的教書秀才。某年的清明節,這劉秀才從山上掃墓回來以後,忽然向老婆大人說想出門訪友,請她隔天起早做飯,讓劉秀才飽餐一頓,好出個遠門。這劉太太答應下來,天還沒亮便開始忙東忙西,一下去河裡洗米,一下去菜園拔菜,好不容易早膳都給備全了,劉秀才卻還不見起床盥洗,想來還睡得跟小豬一樣呢!太太一氣,便往房裡頭走去,叫了好幾聲,仍不見床帳裡有任何動靜。太太索性衝上前去把帳子給掀了,然而映入她眼裡的景象卻極端地可怕──只見劉秀才「橫臥床上,頸上無頭,又無血跡」,整個人的頭都不見了,可床上卻沒沾半點血,簡直就像是大衛魔術,又像是東洋恐怖片裡的驚悚情節。

此情此景自是嚇得劉太太肝膽俱裂,趕忙逃出屋外,把左鄰右舍都給找了過來。然而,街坊鄰居見了這樁奇事,反而疑心是劉太太跟哪個隔壁老王有了姦情,把丈夫做掉以後故佈疑陣,遂趕緊把事情報給了地方官知道。官府的人收斂了劉秀才的屍體,把太太也給羈押起來,但怎麼訊問也沒個結果,事情也就這麼成了一樁懸案。

事件過了一個多月以後的某天,有個樵夫忽然在劉家附近的山上發現了一口曝露在外的棺材。這棺材看來頗為完好,板蓋卻有點開過的痕跡。於是一夥人跑去把棺材板給掀開,裡頭赫然見到一具屍體「面色如生,白毛遍體,兩手抱一人頭」──不消說,這人頭自然就是劉秀才了。地方官到了現場勘驗以後,當即下令把劉秀才的腦袋從殭屍手裡取下。但那殭屍把一顆頭給抓得死緊,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拉拔半天,竟都沒能把頭給弄出來,官老爺一怒,就叫人去找一柄斧頭,把殭屍的手給用力砍斷。斧頭一劈下去,殭屍的斷臂旋即噴出鮮血,眾人再看劉秀才那毫無血色的頭顱,這才明白過來,原來殭屍已把劉秀才的血都給吸乾了……

類似上面這種殭屍吸血的故事,其實並不十分多見,故而我們倒也無從肯定:港產電影裡的殭屍吸血主題,是否與古典文獻之間有什麼承接關係。只不過,這樣的事情也確能得見於清代的殭屍傳說就是了。然而,撇開吸血與否的問題不說,我們看上面兩個故事裡的殭屍,其實在形象上有個頗為有趣的共通點,那就是他們都生了整個身子的「白毛」,而在其他許多古典的殭屍故事當中,我們也都可以找到相近的形象描繪(據說西方的一些吸血鬼傳說,也會提到類似的屍體異象)。

其實,死後未腐的屍體看似繼續生出了毛髮,似乎是一種可以尋得科學解釋的現象,後來的人們可能把這種觀察擴大為殭屍想像的一部分,於是死屍的遍身長毛,也就成了後來許多殭屍故事的通例。比方說吧,晚清文人宣鼎所寫的《夜雨秋燈錄》裡,有個故事就說到一具殭屍從墓裡頭被挖出來時「已體生毛脩脩」,全身長出乾硬的毛髮來了。早於宣鼎一些的文人齊學裘,則在他的《見聞續筆》當中說到殭屍「白毛遍體,鬚眉指爪,長已五、六寸」。而在其他一些筆記小說的故事裡,殭屍身上的毛色甚至還頗為多變。類似這樣的形象,一直延續到近代司馬中原的鬼怪小說也仍是如此,只是大概在電影當中要表現這樣的特徵比較麻煩,人們普遍也對殭屍長毛的傳說不大熟悉,這些中國殭屍的「固有特色」,也就沒能給繼承到電影鏡頭裡面去了。

六、殭屍真的有點餓:兩個食人吃腦的古典殭屍故事

前面曾說到中國殭屍在港產電影裡的吸血行為,可能是借自歐美吸血鬼電影的點子。撇開電影不說,中國殭屍與洋人的吸血鬼時常被擺在一起做比較,這是因為它們代表了不同文化環境裡頭與屍體有關的鬼物想像。而跟中國殭屍比起來,吸血鬼的特色,或許是比較鮮明一些的。我們看《夜訪吸血鬼》(Interview with the Vampire, 1994)裡面的黎斯特跟路易(阿湯與小布,堪稱史上最帥的吸血鬼組合),或者是《暮光之城》(Twilight, 2008)裡的庫倫家族,甚至是當紅電玩「英雄聯盟」(League of Legends, LOL)當中的弗拉迪米爾,他們的基礎行為模式都十分一致,儘管故事的劇情轉來繞去,但所有這些帥哥們總歸還是要吸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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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之下,中國殭屍的存在則十分地讓人捉摸不清,這些傢伙們彷彿可以為了各種理由而誕生。舉凡前面提過的旱災、愛搗蛋、想吸人血、有冤不得訴、勾搭官爺或人妻……我們把所有這些殭屍擺在一起,根本就搞不懂他們究竟想要幹嘛。如果把中國文獻古籍裡頭的所有殭屍集合起來開個研討會,主題就設定為「存在的意義及其目的」好了,所有這些與會的殭屍先生與殭屍女士們,大概也很難討論出個什麼共識來。而且按照他們通常頗為暴躁的個性,恐怕會才開到一半就已經開始互相啃來咬去、滿場血肉噴濺,想想還真是讓人不忍卒睹。

不過,大概也是也因為中國殭屍的野心和慾望,不只是想在人類的脖子上咬出兩個洞來,古典殭屍故事的情節因而頗為豐富多變。比起動不動就血流成河的吸血鬼電影,中國的殭屍故事,也完全有本錢把場面搞得很黃很暴力,其戲劇性甚至可以比B級電影還要來得更B。

比方說吧,約莫成書於清代中葉的志怪筆記《咫聞錄》當中,有個小短篇叫「歐陽賈」,也就是在說一個複姓歐陽的商人的故事。這位歐陽老兄某次約了一些同行,往湖廣地方去做生意,有天走得晚了,剛好路旁有座破舊的大廟,一夥八個人就進到廟裡歇宿下來。這座破廟「門穿牆頽,東傾西倒」,到處亂成一團,旁邊的過道裡甚至還停了一具棺材,頗為可怖。不過這幫坐賈行商輩大概也是跑慣了江湖,古怪的事情見得比尋常百姓要多,加上路程走得實在是累了,便也不以為意,在大殿裡頭各自睡去。

過不多久,這一票人便睡得「鼻吸如雷」,小豬一樣的打鼾聲此起彼落,唯獨那歐陽先生不知怎地總覺得背上發癢,沒法跟著大夥一道去見周公。正在這要睡不睡的迷迷糊糊之間,忽聽得廊下的棺材發出了清楚的聲響,煞是詭異。滿腹狐疑的歐陽遂睜眼往那方向瞧去,只見棺材板逕自掀了開來,裡頭赫然站起了一具屍體,「目光炯炯,努口箕張,齒舌獰惡」,說有多妖怪就有多妖怪。歐陽嚇得渾身發顫,不敢作聲,卻見那殭屍俯過身子,向睡在地板上的其他人靠近,然後開始「伏嚙其首,次吸其腦」──這……應該很白話吧!什麼都不交代一下就爬出一具殭屍吃人腦袋,這故事實在是很低級啊!

幾乎要嚇瘋的歐陽看著眼前人間煉獄般的景象,腦海裡一片空白,也沒法喊出一絲聲音,眼看同伴一個接著一個的被殭屍嗑掉,這位徹底失去冷靜的商人忽地連滾帶爬奪門而出,「極力竄去」,而那殭屍竟也從他屁股後頭追了上來。最後,拔腿狂奔的歐陽好不容易跑到一座小橋邊上,碰巧遇上了一個會作法的老翁,「手似披符而口誦咒」,念念有詞手亂揮了幾下,便神奇地把殭屍給趕跑了。

這個有些爛尾的故事,其實還是沒能讓我們看出殭屍吃人的動機究竟是什麼,反正許多同類型的殭屍傳說都像這個樣子,這幫妖怪半夜就是會推開棺材起來亂晃,要嘛就是去抓人家的牲畜來吃,要嘛就是直接吃人。而在這些故事裡面,誰要是敢跟《鬼玩人》系列電影一樣,閒閒沒事組一隊去睡荒郊野外的破屋,屋裡頭又剛好有一具棺材,跑不掉就是會發生這種慘事。

吃人腦袋的殭屍故事還不只這樁,我們看另一個讓人聯想到提姆波頓《斷頭谷》(Sleepy Hollow, 1999)的殭屍奇譚,出自於清中葉滿人作家和邦額的《夜譚隨錄》,而且作者還說,他是從一個軍官那裡親耳聽到的,可信度……或許會高那麼一點吧。

這個故事說在福建西南的上杭縣一帶,有個山裡頭的小型軍事駐地,附近零星住了幾十戶人家,「地殊荒僻」,大概有點《蟲師》裡面那種荒山野嶺小村落的感覺。這位軍官說他當年在該地駐守的時候,村子裡忽然傳出了妖怪吃人的事情。那時節,在外露宿的人常常失蹤,小孩子則不時被人發現成了一具「腦破漿空」的屍體。這事鬧得整個村子人心惶惶,儘管時值盛夏酷暑,到了晚上,大家還是會把門窗鎖得死緊,甚至有人睡覺的時候還要把小孩給藏在箱子裡頭,以免不幸慘遭毒手。

事情鬧了將近一年以後,有個剛剛投身軍伍的小兵被派到了該地,要從上杭縣裡徒步走過來報到。這阿兵哥背上了行李便往山裡面一勁兒走,走到傍晚的時候,忽然遇上了颳風打雷下大雨,只好在附近一座祠堂裡頭暫且歇下。

而按照中國古典鬼怪故事的邏輯,你要是入夜以後還敢一個人跑進荒山野嶺的小祠堂,你就準備要倒楣了。我們的這位笨蛋大兵進了祠堂,便站在簷下向外頭四處張望。原來那祠堂的東邊全是沒人來掃的荒墓,而墓地旁邊則有棵乾枯的大樹,閃電不停打在它的四周,「霹靂環繞」,頗為玄妙。

正當阿兵哥望著眼前的異象發楞時,眼角餘光忽然掃到了樹頂上,隱隱有什麼東西站在那裡。藉著打雷時候的閃光,阿兵哥定睛一瞧,差點沒給嚇壞──只見「一婦人紅衣白面,披發跣足,兩眼赤大如燈,蹲身仰首,手持白絹一幅,長五六尺」,詭異得不得了哇!更恐怖的是,這女人手中的白布似乎可以操縱雷電,天雷一劈,她竟能用那塊布把閃電給打回去。驚駭莫名的阿兵哥仔細地觀察了那女子的樣兒,顯然不像是個正常人,心底已暗暗有了結論:想來這妖婦「必屍變也」

這位大清朝的小小兵,說來也算是一條漢子,遇上了妖物不思閃躲,反而鼓起了軍人勇氣,決心把樹頂的妖怪給除掉。於是他把隨身帶著的火鎗取出,裝上火藥,填入子彈,瞄準樹上的紅衣婦人便給她一槍──昏暗中,但見那妖物應聲跌下枯樹,閃電同時劈將下來,電光石火之間,也看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儘管滂沱大雨有些停息的跡象,昏天黑地的又不好過去查看,於是阿兵哥便決定先守在祠堂裡頭,度過這個難熬的夜晚。

隔天早上,阿兵哥走近枯樹,果然有具渾身長了白毛的屍體倒在那裡。趕赴駐地以後,他便把這件事向同僚們說了一遍,於是眾人又跟他一同回到祠堂,找到了仍然躺在地上的殭屍,大夥趕忙燃起柴火,把這妖孽給燒得乾乾淨淨。自此而後,該地「一鄉寧謐」「小兒失腦」的事情也沒再發生過──顯然此前偷吃孩童腦袋的事情,都是這殭屍的犯行了。

上面兩個吃腦袋的故事,表現出中國殭屍傳說的限制級面向,非常的兒童不宜,但值得我們注意的是這兩具殭屍分別是怎麼被對付的。在第一個故事裡面,原本追著歐陽賈的殭屍,被一個身懷絕技的老人用畫符念咒的傳統辦法給逐退;而第二個故事的殭屍雖然能與閃電匹敵,卻被一百塊晶礦就能生出來的一隻小兵拿著爛爛的火銃輕易轟殺。顯然要對付殭屍,除了八卦鏡與桃木劍以外,科技一點的武器也還是挺管用的。然而,殭屍到底怕些什麼?道長們搬出的那些道具都是怎麼回事?它們為什麼管用呢?

下一集,我們不只要來看殭屍,還要來看清代以前的鎮邪法寶。幾個世紀以前人們對付殭屍的辦法,究竟和現代的殭屍電影有甚麼不同呢?明天請鎖定系列文章的下一篇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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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來自 The News Lens 關鍵評論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