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小說】致那不願捱麥記的窮同學(一)

文:張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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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以後,我背起背包,穿起中學謝師宴時買的裙子,孤身由旺角轉乘地鐡到金鐘,再轉乘巴士到達西半山,出席中學亦是大學同學家寶的婚禮。這背包也沒什麼好盛載的,都是那封五百元的人情利是,以及銀包電話那些個人物品。

夜幕低垂,街燈一盞盞的亮起,實在比不上那些外牆閃爍著燈光而裡頭沒有任何人工作的大廈。由金鐘到西半山車程不過是半小時,可我卻是惴惴不安,恐怕會出了什麼差池。我怕家寶會在眾目睽睽之下責備那利是太過寒酸,也怕她嘲笑我這麼多年來還是穿著gra din那條裙,更怕她提起往事。

我跟家寶談不上熟稔,也並非知己好友,只是高中三年同班,大學時也住在同樣的宿舍,或多或少也會碰頭,而且她跟我的hallmate幼羚十分熟絡,彼此間總有些聯繫。坦白說,我都有好些年沒有見過家寶了,若她沒有把邀請函寄給我,我真不知她原來已成為人妻了。唉,想起來,聖誕節都來了,現在都接近三十了,恐怕也快做盛女,每年於我而言都是Lonely Christmas,我跟思賢分手好像都有六七年了吧……腦海裡浮現不少零碎片段,思緒亂作一團。我瞥見窗外的景物,便按了鐘,準備下車了。

下車後,只見山下璀璨燈色,使漆黑夜空欠缺星星的襯托,寂寥無幾,心裡頓時納悶起來。我緩緩地步入婚禮會場,向他們送上一點點祝福,儘管這都是客套的無聊話。

我東張西望,試圖尋找家寶的身影。突然,家寶從後拍拍我的肩,正當我想遞上利是,她先發制人的說:「一心,噢,這麼賞面啊……怎麼你還是穿著以前那套gra din的裙呀?你不是窮到這個地步吧?真不敢想像,你還是十年如一日,中學你用著這個書包,上到大學,你也是背著它四圍走,怎麼現在……」之後的話我已沒認真聽下去,腦海似是放空了,我什麼也不想,只想找個洞子鑽進去。

我笑了笑,沒說什麼,也忘了要祝福他們,就這麼遞上利是。她一定會為此寒酸的數百元而在心中不住地咒罵著我。

我隨意挑了一個坐位,那圍桌沒多少人,總教得我安心。我開始不期然想起中學時的片段,以前的家寶跟現在沒相去兩樣,只是現在她會打扮化妝,把從前的短髮留長,看起來又多幾分成熟韻味。可惜,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還記得,排JUPAS時,她問我選了什麼,我回應A1 、A2都是文學,A3是social science。怎料,她說:「你沒問題吧?文學?將來想去乞食嗎?還是BA&LAW比較合適吧……」她當時選了MBBS&LAW,當然她最後也順利升讀,至於她是否醍糊濟世的醫生或是有宏大抱負的律師就是後話。

上到大學,聽幼羚說她的男友都是些家境富裕的人,不是唸巴士的,就是讀法或是醫,什麼工程文學科學都不是她那杯茶。家寶一向不喜歡吃粉麪,即那些在小商鋪賣數十元的魚蛋牛肉河,連美心大家樂,都是她所厭惡之物。有回我跟幼羚到旺角吃粉麪,她本來也想跟著去的,但當幼羚說道是這麼一小商鋪時,家寶擠眉弄眼,擺弄那難以形容的手勢,搖頭say no,並指:「你不是吧,吃這些東西?是糞便來的啊!」

我啞言了,腦袋也似是停止運作,她侮辱了我愛吃的東西,更侮辱了那以魚蛋河聞名的店子……或者,讀神科的人,跟文科的根本隔著一道鴻溝,難以跨越。

我再次把焦點放在會場上。我一邊吃著桌上那來自法國的特級花生,一邊注視屏幕──數分鐘後就會播出她跟丈夫的成長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