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生納音少,百子輔樂深

〈藝術自由空間〉

說到底,香港賣藝問題是空間問題。

旺角行人專用區沒有了,其實也有很多其他選擇,例如尖咀碼頭,例如銅鑼灣,其實選擇有很多,也有很多人默默在「開拓」地方,例如傻喇士多。現在尖沙咀碼頭、銅鑼灣時代廣場地下、沙田火車站對出、蘭桂坊娛樂行門前等地,也有些獨立賣藝音樂人定期表演。即如旺角行人專用區這個別具象徵意味的「聖地」也是很多人無數次被差佬「逗」而「成功爭取」回來的地方。將賣藝的文化「遍地開花」,將藝術的種子在社區扎根,本來就應該不局限形式,不拘泥地點去發揚音樂精神。

「音樂」和「噪音」確實只是一線之差,而這從來都是一個判斷問題,建基於品味、社會習慣、環境、空間等多種因素。舉例而言,灣仔地鐵站對出也有人賣藝,拿一個入門級的揚聲器(琴行賣數百至千多的那些手提型號),一兩個人玩,玩半個小時一個小時,那是半點問題也沒有,反而大家應該嘗試去欣賞去聆聽。但如果每天都拿幾座重型喇叭霸佔了旺角大半條路,大剌剌放出來,當正是大場館開騷一樣,還要像黑社會一樣排斥、柴台其他賣藝者,行徑極其卑劣。每天來來去去也是這樣高分貝長時間轟炸,就算你播貝多芬也是一樣令人生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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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人與空間的關係可謂複雜糾纏,猶如一對雙子星互繞互轉,介乎相拒和相擁之間。我們都渴望有足夠的空間,但又不敢去開拓新的地方新的可能,只着眼在某幾個地方最終逼爆就一拍兩散。尖咀天星碼頭也有點逐漸飽和的跡象,如果不懂得「遍地開花」,只怕尖咀的自由空間也會逐漸收細。 這是個摸索空間的過程,當中種種不快,甚至像 3L 黑社會式趕人走的恐嚇事件出現是不足為奇,問題是香港人有甚麼應對?是偏向一概殺絕?還是尋找更大更多元的空間給藝術工作者?這是香港應該深入思考的。可惜的是現在似乎是偏向在文化上萎縮、退守,寧願犧牲自由也希望換回「秩序」,這與近年的種種顛倒錯配,種種擠迫異象不無關係,無疑是極為可惜的。

<百子里音樂交流>

承友人之邀,今年參加了「輔仁合作社 聚音會:2013冬」音樂會,地點在上年也曾演出過的百子里公園。

過往我自己曾經好幾次在公園吹笛被人驅趕,為此更與康文署「交手」過好幾次,自知樂器聲音一定較響,每次我也會選一個遠離人群的地方去自吹自娛,但也不時招來公園管方干預,為此我曾寫信去康文署「反投訴」,因為香港這方面的管理潔癖實在矛盾得可笑。舉例來說,某些公園安裝了一些發聲管給遊人拍打發聲遊玩,這時候便是假「音樂」之名讓汝曹一嚐音樂的甘美,但如果你自攜樂器去玩,卻不知為何極易觸動其他遊人或者保安的神經,即使你挑個最偏僻的角落,也有人會忙不迭跳出來干預你。我總覺得很氣餒,為何香港人就連這一點點文化上的包容也做不到呢?

那天在百子里公園也是如此,一打開樂器袋,就像打開潘朵拉的盒子一樣,有個中年大嬸保安馬上走來干預,說是有投訴叫我們不要演奏,說着說着又發現原來根本沒有人投訴,只是她認為一定「會」有人投訴。然後大概真有誰投訴了吧,兩個警察真走來說接到投訴要來處理。那個警察大概也不想麻煩,一開口就叫我們「你畀場紙我睇啦,有場紙就無問題啦」,但荒謬的是,當初曾就這個活動詢問過康文署如何訂場,康文署的回覆恰恰是「沒有訂場這回事,幾個人不是商業性質的活動可以在公園內舉行」,試問又何來場紙呢?

如果我面對這種情況我一定會十二萬分的焦躁,把事情搞砸。在此我的確要感謝主辦音樂人的氣度和手腕,最後令樂聚可以順利繼續舉行,眾人皆歡。

我不能否認音樂對很多人來說只是另類的噪音而已,也不否認音樂品味這回事十分個人,甲之熊掌乙之砒霜,但種種以「嘈吵」、「唔好聽」來作為完全禁絕的理由,在我看來總是那麼諷刺,那麼荒謬。同樣是嘈吵,大家對於酒吧商店的容忍程度是一樣嗎?大家對於馬路上的汽車噪音容忍程度又是一樣嗎?對這些似乎無可避免的噪音,我們會不准酒吧商店等發出一丁點聲音嗎?我們會立例禁止汽車行走嗎?相比之下,音樂雖然備受口頭的歌頌,但終究只是大家口中說得好聽,用來顯示自己有「文化」有「品味」的牌匾而已。在香港人眼中,音樂文化藝術還是應該放到特定場所去,好等大家「變身」去欣賞的,反而不願意在日常生活中多見多想。一切是那麼煞有介事,那麼着跡,近乎虛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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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的類型>

這次演出我曾想過應該演奏甚麼類型的音樂,香港普遍人欣賞的「音樂」其實只是「歌」,而且十分着重歌詞,音樂的強弱、層次、編排、曲風其實不甚了了,往往只是「憑歌寄意」,留意的只是歌詞內容而已。而如果你演奏的是中國音樂,就會套上更多刻板的定型,這是很自然的事,當平日接觸到的都是那幾個刻板的典型,自然沒有興趣去專場音樂會發掘新的形式,在香港這種「音樂要嚴肅地聽」的地方,就沒可能發掘到某些冷門樂種的精髓。

後來倒是一位朋友點醒了我:「你應該對自己的音樂有信心,用你的音樂感動人,而不是去玩你認為可以感動人的音樂」,我也就釋然,挑了幾首非常非常傳統,但能發揮樂器特性的樂曲去演出。演出也實在只抱着向自己交待的態度去演奏,沒有多想究竟聽眾會不會喜歡這類比較陌生的音樂。演完後有朋友──就是本來對橫的是笛還是簫也弄不清楚的那類──能點名說出比較喜歡某一首,我是感到極為快慰的,終究音樂還是有一些共性在的。

我對於「傳統發聲原理」的樂器總是有一種好感,總是覺得用電子器材產生出的聲音缺少一種共鳴和質感,這在中國樂器中尤其明顯,樂器本身相當不穩定,往往需要演奏者作很大的遷就,但正是這種「缺憾」形成獨特的美感。一件樂器最終就是發聲的一個媒介,可以演奏任何類型的音樂,這也是音樂能不斷發展不斷擴張,演奏發展出不同技巧的原因,但樂器也是依附在文化上的一種東西,用來說那個文化的音樂,永遠是最得心應手的。器樂的發展就是在這兩種看似矛盾的思維不停衝擊下向前邁進。我相信「輔仁樂友社」只是一個開端,將來可以將音樂的概念慢慢的,細細地植根社會之中。

早前西九「自由野」曾發生過一件不大不小的風波,有一位事前應允作讀詩會伴奏的音樂人臨時退出,並抨擊自由野是一件被體制包裝的「偽自由」,音樂人應該拒絕規劃,拒絕收買云云。我倒覺得實際情況不必一刀切去分你我的,自由野宣揚的精神,正好是自由音樂,人人也可以參與。誠然自由野仍然有很多元素比較像「要認真去聽」的音樂活動,或者像一些「包裝得很中產很派對」的活動,但我認為自由野的自由訊息和精神是帶出得很成功的,香港人在入場的時候可以潛移默化地慢慢接受音樂遍地開花的模式,你喜歡可以看大舞台的表演,也可以轉過去看其他人的小攤檔和街頭音樂。一下子就要求香港社會去接受最原始的泛音樂形式未免陳義過高,自由野恰恰可以讓人第一次去思考,音樂的隨性原來可以有這種種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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