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大的革命,是否就需要偉大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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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捕蠅草(國立大學法學教授)

一旦出現嚴重挑戰公權力或暴力之行為,如攻佔立法院與行政院之事件,學運已經升格為革命了。參與的群眾已經變成了撰寫歷史的革命家,不能也不應再躲在學生身份背後以卸責。既然消耗了社會成本,就應當要承擔外部效果的代價。在充分瞭解並接受革命家的責任之後,我尊重您投身革命的熱情。不過,在為革命效力之前,是否也要先想一想發動與參與革命的理由?

革命需要理由嗎?偉大的革命,是否就需要偉大的理由?您可能沒有想到,要求男生可以夜宿女生宿舍的訴求,也可以變成一場驚天動地的革命。

1968年1月8日,法國主管青年事務的部長參與一個新游泳池的啓用典禮。在泳池邊,正當部長致辭之際,一位主修社會學,棕髮圓臉,且臉頰上散落幾許紅棕斑的23歲男學生Daniel Cohn-Bendit,突然打斷部長的發言。他以不是很禮貌的方式說:「為什麼您那六百餘頁荒唐的青年政策白皮書中,竟沒有一句討論到年輕人的性福問題?」部長不甘示弱地反擊說:「像您有這麼一張臉,當然會有此類問題;我看您還是把自己藏到泳池裡比較不會丟臉。」年輕人憤怒地回應:「納粹!」

雖然事後該部長有邀這位年輕人談談,年輕人也向部長致歉,不過,學運的導火線已經埋下。

革命的理由從女性的性自主、官僚組織與統治權威的桎梏,到資本主義與消費社會的分配不均與破壞自然等,不一而足。在此年輕人的領導下,同年5月2日發動學運,先是佔領巴黎郊區其所就讀的大學,進而入侵巴黎市中心區,佔領索爾邦大學與一座劇院。在警方驅離行動中發生激烈的暴力衝突,警方一共逮捕五百餘名學運份子,因之引發更大的全面衝突,前後持續近一個月。

在野的左派勢力,包括社會黨、共產黨與各工會紛紛加入運動,籌組各類示威遊行運動。當時的總統戴高樂在5月18日公開表示:「這些學生不過就是社會的搗亂份子;要改革可以,要聽這些殘渣的話,門都沒有!」國會在野黨對政府進行不信任投票,但沒有通過。革命者因之而更加憤怒,他們的大纛上寫著:「永別了,戴高樂!」戴高樂強悍地回應:將在6月16日舉行公投來決定國家的未來。不過總理龐必度反對公投,在與總統磋商後,總統決定改變初衷,在5月29日宣布解散國會,並將在六月下旬舉行國會改選。革命運動最終還是回到民主體制內的渠道來解決。

從這段歷史可以看到,什麼類型的理由都可能引發學運或革命,但是單一事件或理由,如服貿的程序瑕疵,絕不足以支撐一場規模較大的運動。甚至,此單一事件不過是導火線或是藉口而已。這就是為什麼剛開始大家對於「程序不正義」討論的如火如荼,但一轉眼,「逐條逐項討論表决」就不再是革命者的訴求。「程序正義」並不是他們真正信仰的崇高價值,「反對親中賣台」才是他們的聖經。在此教條的指引下,外省人被推定為容易賣台,執政黨變得不可信賴,連中華民國這塊招牌都是急欲掙脫的枷鎖。

於是過去用鞋丟總統總是那麼理直氣壯,現在國旗被倒插,議場與政院被佔領與破壞,對他們而言更是義正辭嚴,毫無所懼。學生憂心未來,百姓害怕競爭,在野黨及其外圍份子焦急地想取回權力。各方勢力集結在一起,終於引爆此次運動。

如果這是這次學運的理由,您是否應該參與呢?那可能要看您的價值偏好,以及您想要當什麼人?

先看看前述法國學運的例子吧。那個棕髮圓臉的男主角是法國出生的德國人,滿十四歲時因不想未來服法國義務役而選擇德國籍。被警方逮捕後,以其為外國人為由而被驅逐出境,遣送回德國;他沒有承擔革命暴力行為的法律後果。爾後他在德國仍是積極的左派份子,後加入綠黨,現在是歐洲議會議員。

反之,那些數百名被捕的學運人士,絕大多數名不見經傳,各個下場境遇不同。但總有人因之受傷,或甚至入監服刑。在政治上,1965年12月才辦完總統選舉,1967年3月結束國會大選,右派獲勝組閣剛滿一年餘就爆發學運。雖然持續近月的反政府力量十分龐大,每場示威遊行常見數十萬人聚集在街頭。但1968年6月的國會改選右派竟大獲全勝,席次遠比一年前還多,曩括了近百分之73的席次。左派激烈躁進的策略使其慘敗,並使得其贏得總統大位的夢又延後了許多年。換言之,動輒幾十萬人在街頭,未必真的就能代表全民意志。

回到我們的情況。如果您認為維護台灣自主性,反對親中策略是目前我國最重要且也是最高的價值,可以為此目的不惜破壞自由民主憲政秩序,甚至踐踏執政官員及維安軍警的人性尊嚴與其人身安全,您應該參加此場運動,甚至您也可不排除使用語言或其他肢體暴力手段來實現此目的。

但如果您相信在「台灣人」之前,您先是也原本只是「人」;在物質層次的「經濟發展」與代表集體符碼的「國家認同」之外,還有在精神與個體層次上的更高價值:那就是人性尊嚴與維繫此尊嚴的自由民主憲政秩序,您可能就不應以非法或暴力的方式參與此項運動。尤其若是您是痛恨現在這個執政團隊的人,千萬不要以為幾十萬人在街頭上的實力展現,不會成為再次使其取得政權的助力。

至於您要擔任領導人還是隨從者,每個人的條件與機緣不同,本就勉強不得。但是千萬不要成為一個默默無聞的違法暴力急先鋒,一切不利的後果您承擔了,社會就算真的會因您的犧牲而改變,最終也不會有人記得您並感謝您。不是說一將功成萬骨枯嗎?誰會那麼認真的在一堆枯骨裡辨識您的DNA,並把您的大名刻在忠烈祠的牌位上呢?

本文來自 The News Lens 關鍵評論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