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義

正義

 

正義很重要。但什麼是正義?

同樣的事情,發生在你身上叫正義,發生在其他人身上,就會自動以一種邪惡軸心的模樣呈現於人言可畏的世界裏。明明兩個都是我要好的朋友,偏偏你說他立心不良,他指你面目可憎,大家都宣稱自己才是正義的化身。於是,你談戀愛就是對愛情始至不渝的追求,他找對象就是耍流氓花花公子的表現。自己打探消息就叫「神通廣大」,人家道聽途說就是「下流賤格」。遞交同一份功課,如果內容相似,那一定是他以小人之心派間諜來抄襲,而一定不可能是你出錯或者事有巧合。學生會選舉裏,自己一方必然出師有名,儼然替天行道;敵對一方注定十惡不赦,簡直人神共憤。倘若對手勝出了,肯定是巴結老師、違反選規或操控票源。選舉舞弊,正義沒有得到彰顯!

爭奪正義之師的名號,往往比獲得實際勝利更為重要。因此在任何的校際比賽裏,總充斥著正義與不義的論戰。敗者高風亮節,恪守原則,直斥勝者名不正言不順,自己寧為玉碎不作瓦存;勝者粉碎謠言,捍衛名譽,反指敗者亦有這般那般,自己真材實料舉措恰當。資源少的投訴資源多的,說他們贏在起跑線上,誠非公平競爭;資源多的反控資源少的,說他們缺乏刻苦努力,失敗無從抵賴。總言之,自己永遠是正義的。

歷史會站在正義一方嗎?我不知道。正如我不知道為什麼劉邦立漢就叫起義成功,王莽稱帝就叫外戚篡位;又如我不知道為什麼逐鹿中原時,曹操是「奸賊」,而劉備是「明主」。正義的劃分,似乎從沒有因歷史的沉澱而變得更加清晰。成王敗寇的理論延續至今,如果說將釣魚台的主權爭議搬到國際法庭上是所謂正義的表現,我只可憐當年琉球群島被日本搶佔的時候還沒有正義的概念。當然少不了高呼正義的世界大國,因為北韓擁有核武只會構成危險,而美國發展核武則是為了和平。還有,普京出兵烏克蘭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見;布殊駐軍阿富汗是維繫地區穩定,天經地義。

實在不想談政治了,奈何正義的鋒芒偏偏在混亂的政治中被濫用和踐踏。建制派往往被扣上邪惡的帽子,那難道爭取民主的就無一例外地很正義嗎?不見得,他們當中濫竽充數,借著民主的光輝搶佔道德高地而又一事無成的大有人在。就是最近的台灣學運,其實服貿是否理應逐條審議早已沒人關心,因為學生行動由一開始就染上了正義的色彩。學生侵佔國會因著正義而鏗鏘有聲,政府驅散人群卻因著邪惡而罪該萬死:一日邪惡的政府不宣告投降,正義的學生就不會離開。的確,我深信抗爭有理,但我更深信人們不應被自冕的正義蒙蔽雙眼。

什麼時候開始,我們不再以事情的本質判斷義與不義?就是當情緒覆蓋了理智、偏見淹沒了邏輯的時候。

我也曾以「我即正義」的態度去肯定自己,老以為自己不會犯錯。後來與朋友衝撞,經歷日深,漸漸發現我們每個人身後都有一套正義的原則,只是彼此對正義的理解不同。問題是,當你我都吹響了正義的號角時,就容易陷入狹隘的胡同,總覺得與自己為敵的人都是惡魔。正義的名銜本來神聖,這樣一來,卻淪為美化自己、攻擊對方、積累仇恨的工具了。有時候堅守正義、抵禦邪惡是好事,但更多的時候,正邪委實沒有想像中那麼兩極化,那麼非黑即白。現在的我開始相信,世上真的壞人其實不多,正義的超人打倒邪惡的怪獸終究是哄小孩的故事。所謂義與不義,歸根究底只有主觀情緒在自圓其說。

正義很重要。但什麼是正義?恐怕這並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