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光年:定律只是一種習慣

《盛夏光年》是首很剛烈的歌曲,《盛夏光年》卻是齣很平淡的電影,而《盛夏光年》只是本很碎裂的小說。三部同名作品,明明互相指涉,卻似互不相干。

【五月天《盛夏光年》(2006年原版)

主題曲《盛夏光年》,聽慣了2013年五月天自己的翻唱版,當年原版意外地充斥着窒息感,連電影、小說都不能及。原版MV主要以電影片段剪接而成,再混些五月天的鏡頭。可是這些鏡頭至少一半卻是以攝錄機視角包裝,還黑白兼過曝。歌曲講的,是現在,是現在如何比一切先行,是拒絕外來的束縛。

看了電影,反而奇怪主題曲跟電影的關係在哪。這種固執的態度,算不上是戲中主角給人的感覺。三個主角康正行、余守恆、杜慧嘉(小說中為彗嘉),他們的感情關係簡單,但發展起來有點複雜——複雜在於,杜慧嘉如此順從就跟余守恆拍拖、余守恆不發一言就跟康正行發生了關係,然後原來二人都知道最初這段友誼的因由,只是以為戳破了會傷人。

畫面天然的灰藍色調,烙下了心痛的青春。電影沒有為青春下定義,只有模糊曖昧的躁動。三人的互動呈現青春必經的情慾探索,卻留下解不開的尾巴。如果說青春是場盛夏,我倒看不清光年是從哪裏到哪裏的距離。

電影的敍事是場簡單的倒敍、不算是很重要的倒敍,至多就是為留白的結局添了筆有點樂觀的逗號。電影充滿着沒頭沒腦的行為,好像都不需要理由。比如說,杜慧嘉提議蹺課到台北、康正行幫她剪頭髮、余守恆在海灘旁停車。但是細心一想,余守恆小時候剪前面女生的頭髮,帶來了康正行這個朋友;康正行幫杜慧嘉剪頭髮,再一次開啟了打亂兩個男生之間關係的開闢。余守恆最後要的,其實也寫得很白,是害怕失去三人行的羈絆,行動上表現的,就是尋找小時候無憂無慮的海。但這最後的海灘,斜斜的,竟勾起了《四百擊》最後的海灘。沒有過多的言語,浪潮也不知聽不聽到,只有充盈的不確定感。

電影看到最尾,其實有點不明所以。現在想來,其實青春就是一場不明所以的夢,不明所以地襲來、不明所以地退場,到最後,才發現原來自己作了莫名其妙的一場夢;不敢以青春為名高呼甚麼,因為青春虛渺到似未曾存在。電影沒有結局戛然而止,因為人生沒有甚麼結局。

跟其他青春片來比,《盛夏光年》沒有販賣夢想、沒有販賣熱血、沒有懷舊,大概也不算販賣愛情,只有平實地寫下屬於青春的困惑,如此血淋淋而赤裸。自身同性異性的情慾探索故事不一定雷同,但至少這矛盾的寂寞人人都認識,因為太熟悉了。

余守恆在電影裏其實是個頗自私的角色,左一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右一句「我實在太寂寞了」,就將康正行綁架到他的人生裏。但當故事重組到小說的宇宙裏,才發現電影呈現的畢竟難算全貌。

本來以為小說是原著,翻卷才發現小說是以相同角色相似情節在電影之後寫的不同故事,真的很不同。原本以為「守恆」代表某種封閉、「正行」代表某種特質,小說的序才解開謎團:「行星繞着恆星打轉,彗星則劃過天空,稍縱即逝。」(頁6)這一切一切,是由一條定律而起。

小說交替於一九九八/九九及二零零五的時空,角色設定大致相同,內涵卻豐富多了。余守恆不再只是個粗根筋的大男孩,也會為康正行着想;杜彗嘉(電影為慧嘉)也有自己的想法,不僅僅是個只為打亂二人友誼的叛逆少女。

相比電影平順的敍事,小說的寫法十分碎片化。對白你一言我一語都是簡潔而短促的對答,描寫也只足以交代情節。雖然有點令人失望,這樣的文字卻貼合日常生活的思緒和廢話。形式上比電影更貼近生活,卻提供了一個更完整的結局。換句話說,電影拍的青春是現在完成進行式(Present Prefect Continuous Tense),小說寫的青春,看似現在進行式(Present Continuous Tense)跟過去進行式(Past Continuous Tense)並軌,卻倏忽發現通通都是過去式了。

小說中不時閃現的關鍵詞「秘密」、「友誼」,跟三人赤裸直接的行徑一樣令人摸不着頭腦。這些「秘密」彷彿沒有明確的指涉,但或許,在青春裏頭,很多糾結都是無以名狀的語彙,只能意會,然後發現這些介蒂慢慢將你我推開光年之遙。

小說的結局有點扭橋,簡直推倒了書中一半的內容。余守恆跟康正行最後的張力爆發,霎時變得唏噓。他們都在嘴裏哼唱着不知名的歌,混和着屬於世界的聲音,在互相等待。小說以角色獨白極快地在他們意識中流竄,恍若以主觀定鏡凝固了外間的客觀時間。電影所提出的有關青春的疑問,小說簡單地以「長大」二字解答。余守恆說:「我想,是當我終於長大了之後,才終於意識到了『孤獨』這件事情。」(頁200)

小說具體地引了王菲的《天空》:「我的天空/為何掛滿濕的淚/我的天空/為何總灰的臉」(頁116),暗合了電影迷藍的色調;但更重要的是,歌詞中的寂寞,使杜彗嘉覺得被理解。

王菲《天空》:

說到歌曲,不得不提電影中余守恆扭開的音樂:五月天《擁抱》。二零一四年翻唱版的MV對同志、多元成家議題着墨甚深,但只到歌曲本身、音樂本身,《擁抱》在戲中的角色是甚麼?「昨天太近/明天太遠/默默聆聽那黑夜」,在黑夜當中,眼光瞥着余守恆、面前放着課本的康正行。零落的結他弦聲,點綴了康正行的心神,訴說了屬於青春的孤獨、屬於青春的不被理解但對理解的渴求。電影用《擁抱》帶出的空虛,小說就用《天空》來填密。

五月天《擁抱》(1999年原版):

《擁抱》隱含了一點《盛夏光年》的青春狂妄,一九九九年原版MV最後以「要擁抱的不是自己的愛人,那種感覺很微妙、不可解」一語作結,沒有解開青春的困惑。MV內的石頭卻說了句:「世界上任何風景都會留下你的回憶」,跟小說結尾杜彗嘉的獨白如出一轍。

「長大難道是人必經的潰爛?」《盛夏光年》主題曲如此詰問。阿信在推薦序寫道,人類承繼了四十五億年來的亙古孤寂,於是在青春裏橫衝直撞,直至躁動的二十歲後,才「在一片盛夏繁花般的記憶裏,安詳快樂的,不停的不停的死亡着」頁11)。跟導演陳正行的序言一樣,《盛夏光年》的故事詮釋通通都指向過去,那個永遠記得的過去。

五月天《盛夏光年》(2013年新版劇情版):

二零一三年的版本,比原版沉靜多了、不安少了,但在第二次副歌背後流淌的鋼琴聲卻更要明顯。原版帶點懸疑的感覺,有點步步為營的困惑感;但新版嘶啞的聲音多了重吶喊感,彷彿在呼喚已經回不來的、那個尚能任意妄為的青春。

新版的劇場版MV拍的是截然不同的故事:無緣無故的結緣,直到無法逆轉的人生軌跡。故事更配合新版的感覺,也更配合小說的重心:青春死去,我們卻會永遠記住。MV的結局,看着失焦的天空,悲涼得有點《艋舺》。原版MV以一種迷惘作結,新版劇情版MV卻簡單的寫了一句:「致 無法迴轉的青春」,為長大後選擇了逃離的那個自己,向年少叛逆的自己寫了墓誌銘。

電影中那種沒頭沒尾的青春呈現,讓我想起了最近讀過關於人生敍事的文章。人生也許本就不必是個故事,只有零碎的進場退場。青春就是如此,人們在夜空中互相碰撞,不一定有甚麼因由,也不一定全然隨意。只是愚魯人類,一心以為自己是故事的主角,一廂情願地堆砌出敍事。

到最後,定律只是一種習慣,我想說。「我是不是太習慣正行會一直陪在我身邊、太習慣你們都會對我很好,」余守恆在片末問,「慧嘉,我們會不會以後都沒有交集?」行星圍繞恆星的定律,僅是人與人之間自然而然的習慣;只是彗星劃過,甚麼都可以改變。恆星有燃燒殆盡的一日,行星也可以有被撞到脫軌的一日,自引力邊緣逸出。多麼親密的我們,卻因為不敢破壞長久的定律,而允許心中的秘密以光年分隔我們;在名為青春的盛夏,我們才躁動應允彗星的劃入,打開我們張狂的另一面。然後在盛夏之後,我們在不斷的死亡當中殘留着唏噓而零碎的記憶,寧願那是一場eternal summer。

延伸閱讀:
月山居《遲到的盛夏光年電影觀後感》
逸《從擁抱回到擁抱》
五月天《盛夏光年》(2013年新版)
五月天《擁抱》(2013年新版導演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