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明碎記:苦中可忘憂,以歌解愁,疑惑我想透

1. 尾場坐兩個位,要拍熒幕時坐山腰,跳舞時坐自費的貴飛。尾場最後進化,〈天問〉部分絕對要感受那兼具硝煙沙塵與教堂聖光隱喻的燈光。快歌部分跳到傻左,為什麼不?連明哥都唱到如癡如醉。讓他在低氣壓中感受到支持。ENCORE時咪失靈,全場一齊響亮補唱的場面極感動。

2. 跳著也還是思考:「燈光裡飛馳/失意的孩子」,這兩句何以具有如此力量,召喚一個飛馳而失意的主體意識以至社群?強大到無解的程度。這個飛馳而失意的主體,本來只是與陌生伴兒飛車解悶,但在其掠過都巿表面時,卻突然得到徹悟:「恐怕這個璀燦都巿光輝至此」。即是被排斥、看似沉淪的邊緣群體,突然穿透了世俗幻象,到達核心的清醒。達明一派的歌便是時常召喚這樣一個群體。JARVIS CROOKER說DAVID BOWIE是對於各種怪異邊緣的一把保護傘,我想明哥也有這樣的理念(所以當我傻妹一樣錫我)。

3. 被這樣公開感謝是第一次,朋友馬上傳來MESSAGE問「明哥多謝你有無感動到喊」,我回道「震晒」。其實主要的構思大都來自明哥、郭啟華及團隊,我是執行。這是一個很重視文學的團隊,一開始就已經敲定《1984》為主線,包括導演FRAN9都對《1Q84》熟極如流,明哥自己看廖偉棠的《浮城述夢人》而選中葉輝詩〈我們的頭顱這一天終於淪陷了〉和北島詩〈宣告〉,本來還有黃燦然;我建議了西西寫六四的詩〈天色微明〉(收在《一般的黑夜一樣黎明》)。這就像弗洛伊德所描述的潛意識冰山,露出來的只有十份之一,還有九成的內涵準備在下面。我本來還建議過西西〈浮城誌異〉,用不到,只在〈每日一禁果〉中化用了馬格列特畫意。

達明的青春唱片封套上神采風流的二人,在無人的金鐘及旺角街道航拍蒙太奇後,最後背景變為馬路,再加上〈天色微明〉中的句子:「真乾淨 真乾淨/彷彿什麼也不曾/發生//我們聽見/你們的哭聲//我們一起倒下/然後起來,重牽/衝散的手,點燃/火炬,舉得更高/[…]//種種傷痕,就留在/皮殼的表面吧/我們無比美麗/再也沒有什麼/可以使我們受傷。」其中的符號置換與訊息表達,與「重新定義龍和道」有什麼差別,我希望我們都可以清晰分辨。那是「成為被驅逐者」與「改變以至抹去被驅逐者」的差別。

這個團隊有自己的創作方法,就是讓符號交錯並置或滲入來產生新的關係,常有三層以上的置換。像台中間吊著的大球,好驚險地從產地運回來,既是《1984》中的眼,又是監測的cctv之眼,《1Q84》裡的第二月亮,〈十個救火的少年〉裡那團火,乖乖擔演所有奸角和災星的角色,最後變成大衛寶兒的黑色星球,會否最後可變成寶兒從他的星球來望著世上所剩無幾的異類?團隊中人感慨說,自己看過世界這麼多演唱會,雖然不敢說這個演唱會是世上頂尖,但肯定是很UNIQUE別處所無的,也不知世上還有誰會這樣做演唱會。聽完自己心裡生出一絲恐懼,以後如果無得睇咁點算?!

4. 本人的主要貢獻是〈甜美生活〉中的悖論群,跟著《1984》的「戰爭即和平,自由即奴役,無知即力量」模式諧擬「成就即殺戮/包容即歧視/和諧即滅聲/反思即虛無/深度即趕客/弱勢即渣滓/同性婚姻即破壞家庭」etc.我說我可以無限地寫下去。而「真理部」的種種家庭價值金句,則全部參考台灣護家盟真實言論——執資料時十分壞腦我時常嚷著這部分我要收雙工——最勁那句是「一個男人抱著另一個體型跟他一樣的男子會幸福嗎?!」堪稱匪夷所思,覺得自己怎麼想都想不出來,簡直對創作信心造成打擊。

5. 當明哥笑道:「你地有票咩?明天無論選出誰,都不會是我們的HERO。」滿館傳來和應之聲,心裡舒暢釋放。畢竟還有不少和自己感受相同的人。我們可以不擋路,但也不讓別人來攫取我們的夢想。ENCORE部分終於有〈半生緣〉!長久碎碎唸成功爭取。「立志守候/雨飄風同舟/苦中可忘憂/以歌解愁/疑惑我想透」,這幾句的安慰,就是相信思考,所謂啟蒙的力量。覺醒之後,還須進入啟蒙和思考,以免一直像BB,被幻化的虛妄之物,攫取我們的夢想。

6. 場中幾次唏噓落淚,但今日最大領悟的一句是,「前塵未定派對不停」。既尋樂,也沉思,我一直想追求這樣的人生境界。

(演唱會太豐富,這裡只記自己識和知的小部分,團隊其實極其龐大,讓我理解到古典及文藝復興時期大群工匠完成一幅巨構的狀態。拍到的片在我PAGE那邊再SHARE。RECAP:也許還有人不滿意今次演唱會效果,比如覺得太SAD(那可能是我們自身的反照),但這樣去做演唱會的方法,無論在政治上還是藝術上,都是需要保育的,以後無得聽咁點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