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香港貼錢返工的最後一個星期

〈社交〉,林婉瑜

 

上個星期六是Artbasel的最後一天,原本我還想說自己總算叫成功捱過了這最難熬的階段,怎料星期五的晚上身體就先不聽話地倒下。心裏無盡的不甘心,在街上急性胃抽筋得走也走不動的時候,我依然在想或許再痛一會兒就沒有事,就像這禮拜一路以來的胃痛般可以被輕描淡寫地忽略去。我不想又請病假,我不明白自己身體何時開始變得如此垃圾,明明差一點就可以捱過這沒人工的實習然後拿到一張好看些的推薦信。直至胃旁邊的腸道抽搐起來,直至胸口左邊的骨頭痛起來,直至三個小時的痛楚沒有暫停的趨勢,那夜凌晨我入了急症室。

醫生給我打了支止痛針,也幫我照了x光,最後說沒什麼大礙了,可以回家好好休息。我四時在醫院打了一封email向上司請病假,心裏依舊很不好意思,甚至我還認真問她需不需要我下午回去工作,即使我的工作只是買咖啡和送郵件,我也問她會不會希望讓我找個朋友回去會展幫助搬書。之後,她覆也沒有覆。

我從醫院回到家打了通電話給表哥,他剛Happy Friday完在坐通宵車,我說很怕打這份工到最終什麼都沒有,錢已經倒貼,連reference letter也拿不到,問他怎麼辦。他有點生氣地說:「醒未?一張紙有撚用?我轉工難道會問上頭寫reference letter?我一早就不應該贊成你做這種實習。」

我收線後很想哭,但忍住了。在兩個星期沒有一晚是夠睡、每天在街外跑上跑落、週末dayoff也沒有地不停OT的情況下,吃過藥後我一躺下便斷斷續續地昏迷了接近二十個小時。期間我查看過email好幾次,都沒有任何回覆,每次我都能想像上司那怒火中燒和對我厭惡的表情。我告訴自己,有些事情或許真的努力了也不會有收穫,你也沒辦法討好所有的人,即使你已經放下尊嚴,跪著似的去做一切原本不在應有職責以內的事情,你的委屈根本不會得到憐憫。我們都是可被取而代之的人。

一向我什麼都不太計較,可能是因為記得爸爸在我小時候說過,做人不要太計較付出和回報,應該要吃得下眼前虧,自己長大後可真是發揮得太過淋漓盡致。我在大學期間的很多份工作都是沒有人工的,有些是主修要求的實習就不在話下,連沒有要求的我也自己報個痛快。大四的時候做了四個月part time也是沒有錢的,之後只能瘋狂補習再把錢賺回來,我那時候會想,不要緊,學到東西就好了。沒錢的freelance我會做,沒錢的startup我也會奮身,我覺得也沒什麼啊,錢又不是定義一切的指標。直到你的付出被看成是理所當然的、奉旨的、沒有價值的,我開始懷疑那種要求別人為自己做事卻像在給你拖捨機會的態度。

其實在香港這個社會,或許我真的不能太大方,不能不去計較,為此覺悟我只可歸功於這份實習,和畢業後不斷成長不斷消磨那份傲氣的自己。

我很記得2014年的那場歐遊,事隔幾年後我也經常回想。其中有一次坐車的經歷我一直念念不忘,但從來沒有找到一個最適合的時機寫下來。那時候我剛完成了在芬蘭差不多一個月的打工換宿,並從Helsinki坐船起行,啟程兩個月的流浪。在Stockholm待了一會兒就飛去了Oslo,並坐了大概六小時的火車北上挪威的中部,下車後我在一個了無人煙的火車站等著。相約好另一次的打工換宿,是一間B&B的老闆娘,她跟我說好會在車站接我。

過了一會兒有一個叔叔向我走過來,問我是不是叫Carrie,說他是老闆娘派過來的的士司機,並主動過來幫我拿行李。開車後,他調了調收音機,說給我聽他最喜歡的音樂,大概這頭不是旅客區,所以他看見我這個外國人感到異常的興奮。他英文不是很好,說話的口音很重,身形胖胖的,有點鬚,差不多五十歲的樣子,會不時從倒後鏡裏看看我,又笑著跟我聊天。那是個風和日麗的下午,天空很藍,藍得好像可以沾來寫首詩。我們談了整趟車程,內容也不太有印象了,只記得沿途的風景如畫,一路上是緊緊相連的山脈,彷如電影中的光與影。到步的時候,他滿臉笑容地指一指前面的小房子,示意我進去就對了,我想必老闆娘已經付了車資,我便有點不捨地向他再三道謝就轉身離開。我背著我的大背包,走到屋內跟主人家打招呼並介紹自己,這時老闆娘說:「好吧,我先出去給車資吧,妳等一下。」但是,那位司機叔叔已經不見了,他的車也不見了⋯⋯那可是來回差不多一小時的車程,他就這樣沒有收錢地走了⋯⋯

我呆住了,我心想,怎麼可能? 哪有人會忘記收錢,怎可能會忘記這工作上最「重要」的環節呢?我太不解了,在香港我敢保證這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啊!就算是當下忘記了,也會之後回來追討吧?可是,兩個星期到我離開挪威,那司機叔叔都沒有回來,也沒有一通電話要求還錢,我甚至開始在幻想我到底是怎樣被帶來這個山上的。現在回望,我會自大地笑說他覺得載到個合得來的乘客太快樂所以也就不計較了,但認真思考下,我打從心底裏很欣賞他的大方、他的隨性、他的無所謂。他或許覺得,反正生活沒有太逼人,那做人何必如此斤斤計較累了別人也辛苦了自己?明明有太多的事讓人無奈,人生也會有太多的徒勞無功,那倒不如自己看開一點。

我想用這篇blog來安慰自己,儘管是用了多餘的時間、體力和精神在看似無用的事物上,也不要再怪罪自己或後悔。不計較也不盡是On9,起碼到最後我學習到如何忍耐、有什麼想法是應該放下的、又有什麼原則是應該握緊的,到以後我打下一份正職時就更能屈能伸。朋友笑說我這六個星期做的是比廉價勞工更慘的無價勞工,我覺得這個說法挺有意思,一語雙關—表面沒有任何價值,別人眼中也沒有任何價值,但付出的人卻偏偏覺得有—這足以上演一場無價的單戀。

其實許多的付出都不過是這樣。

最後最後,無論如何,我很想謝謝心痛過我的人,和約我吃飯硬要埋單的你們。這些日子,你們每句的説話,我會一直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