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首選舉之後 專訪 Larry Diamond:資本家從來都不是民主化的推手

Larry Diamond,美國史丹福大學民主與法治研究中心主任、民主化研究大師。2014年的上半旬,他參與了香港政改方案的討論;今年,他亦支持香港眾志及本土研究社的「香港前途研究計劃」

在跟 Larry Diamond 做訪問前,他正發表關於全球民主退倒的研究。「我們發現,由2006年開始,全球的民主化就停滯不前,有些有選舉民主的國家倒退成為專制政府、南非、菲律賓、秘魯等地的領導人亦愈來愈有獨裁傾向。」

剛經歷林鄭當選的香港,似乎也跟著民主倒退的潮流。

北京全面扼殺民主 中產不再堅持民主價值?

「從各方面這次選舉的結果都是令人抑鬱的, 民主派今次是有意在政制上向中央及其他持份者讓步的。可是北京在政改上,基本上是寸步不讓的。北京的訊息是很明顯的,另一方面,政府入稟DQ議員是一個極之令人憂慮的信號。 從DQ的數目增加來看,中央看來是要全面扼殺香港的民主多元的制度。」

曾俊華原來是李嘉誠等本地資本家推舉的特首人選,可是去到最後一星期商界都紛紛歸邊,把票投給林鄭月娥。

「如果你看民主理論,資本家從來都不是民主化的推手,尤其是那些跟專制政府有聯繫的大資本家。我們不應該寄望他們會承受很多風險來推動憲制改革和香港的民主化。」

(筆者:在2014年的時候,當時的中產是頗支持民主,會參與電子公投來反對小圈子篩選特首。可是,今次特首選舉中有不少中產都轉為支持曾俊華而非反對小圈子選舉。你覺得這顯示香港中產對民主普選的決心減弱了嗎?)

「我沒有答案,需要有人做實證研究才能驗證到。但這不是反常的,對於普通人而言,當全面民主化的道路堵塞了,人們就會變得務實。」

上年,Larry 發表了一篇 “Facing up the democratic recession”(面對民主退潮)的文章。文章的結論是,儘管全球整體民主在倒退,人們對落實民主價值和制度的訴求依然不斷上升,因此前路不完全是悲觀的。

「我時常將香港跟伊朗作比較,兩地的政權都想建立一個可控的競選比賽。三四年前的伊朗人跟香港人一樣,他們很支持一個全面開放的民主選舉,但這個願景沒有實現。伊朗有著跟香港選委會相似的憲法監督委員會(Guardian Council),負責篩選總統候選人的資格。因此,當伊朗選民看到 Hassan Rouhani,一個比較溫和、而且支持推行政改的候選人時,很多伊朗人隨即支持他。這些人不是放棄了民主,亦不是因為 Rounhani 他們心目中理想的候選人,而是務實而已。我相信香港的情況也差不多。」

未來民主化的契機

去年Larry接受《南華早報》訪問時提及,他相信未來三十年的中國將會以「非對稱聯邦制」(Asymmetric federalism)的形式實現民主 。一年過後,再提起這種聯邦制想像時,他提及:

「令我擔憂的是中央的挑釁會進一步挑動本土主義以至香港獨立的情緒。我不支持那兩位(青年新政)議員在宣誓時過火的言論,他們下了錯誤的判斷,而老實說,在政治上他倆的行為是不成熟和不智的。可是, 取消議員資格是一件粗暴和專制的行為。這種(香港獨立)運動是極度危險的,而且會悲劇收場。一方面北京對這種倡議一定會大加打壓,令香港的情況更為專制。屆時那種對公民自由的收窄,可以比現時更為恐佈、更為專制。非對稱聯邦制下,中國各省可以憲政框架下享有聯邦自治權,香港會多一點自主性、然後台灣又可能會再多一點(權力)。直到這制度實現之時,香港人的目標不應該是挑釁北京的領導人,令到香港的情況再壞下去。」

(筆者:但你覺得現在的中國政府會考慮聯邦制的考慮性嗎?)

「當然不會,他們現在只會想辦法維持專制統治。」

「在未來,香港人應該要找更多盟友壯大民主的陣營。就算是不會積極支持民主運動的利益集團,只要他們不是反民主的話,都值得建立對話。你永遠都不知道,這些友好關係何時會用上場。」

後記:筆者原先沒有打算跟戴教授提起葉劉,但他在訪問中主動提起了她的名字,筆者唯有跟他說葉劉被踢出局後言論溫和了很多,大家笑而不語。在整個訪問的過程中,Larry 很強調務實的做法。問題是,在比較中央的商界都不能在今次特首選舉如願以償時,民間的務實民主運動又從何說起?務實與理想,跟策略與原則之爭,其實很可能都是個假命題。雖然香港離全面專制還有一段距離,但這頭民主倒退的風潮可以加速得更快,最務實的做法,或許是積極反抗。

筆者:楊政賢(香港大學人權法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