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遊戲(三)——船上

 

上集——入獄

 

就當我在發呆的時候,鐵箱突然動起來,把我送到了另一個地方。我認得這裡,這裡是我進來時待過那個籃球場大小的大廳。

有兩個糾察隊員在那裡等著我,我認得其中一個是那晚一直踼我的人,而另一個則是那天帶隊的人。那個踼我的糾察隊員走過來,把閘門打開。

「出來!」站在後面那帶頭的糾察隊員向我大喝。我也只有慢慢的走到大廳中間。踼我的糾察隊員走過來,把我的雙手繞到後面上了手扣。

「來!走吧!」帶頭的糾察隊員又對我大喝。其實我很想告訴他我聽到,而且也會跟著他的說話做,所以不用那麼大聲,說真的,這兩天我的耳朵清靜得很,突然聽到這種聲浪的大喝,耳膜會隱隱作痛。

我們三人來到一個較少的房間,房間中間有一張桌子,而牆壁旁則有一條水喉,裡面還有另外兩個糾察隊員。看到這個排場,我心知不妙,而事情也的確如我所想的發展。

我先被扒光了衣服,然後所有東西都被一個膠袋裝了起來,其中一個糾察隊員用水喉向我射過來,水很冷,我被兩個糾察隊員強行轉動身體,確保前前後後都被噴過。然後,我被壓倒在桌子上,踼我的糾察隊員戴上手套,粗暴地把手指申進我的肛門作檢查。

很痛,像要被撕裂似的痛。

這一刻,我的眼淚不爭氣地流下來了,我恨不得那天我沒有畫過那個圖畫,我恨不得我選的是藍色的藥丸,我寧願繼續過那倒模般的人生,也不想這樣被羞辱。我感覺自己已經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任人擺佈的物件,我的尊嚴在那一刻撤底地被無視,那比皮肉上的痛苦更叫人難受十倍。

尼爾老師說我要有「放棄一切」的覺悟,但我實在沒有想到,這「一切」居然還包括我作為一個人的價值。

「OK!」踼我的糾察隊員向帶頭的糾察隊員報告。而另外兩個隊員則拿著粗麻布一直在我身上抹,我的皮膚被粗麻布刮得極度疼痛,忍不住叫了出來。

抺乾身體後,我被三個糾察隊員押著手腳,動彈不得。他們鬆開我的手扣,拋了一套鬆身的純白制服給我換上,再重新扣上手扣。

當我站起來時,我見到剛才用來抹我的粗麻布現在鋪了在桌子上,上面放著一個膠袋,裡面有我的衣服、鎖匙和手機。

「確認一下,這裡是你全部的東西了吧?這些東西在你服役完畢之後就會還給你的了。」帶頭的糾察隊員說。我無力地點了點頭。

「把他帶到運輸倉,然後你留在旁邊看管他,直到運輸倉上船為止。」帶頭的糾察隊員向踼我的糾察隊員下命令。

帶頭的糾察隊員離開了房間,而我則被踼我的糾察隊員帶到一個碼頭,有六個鐵箱放在那兒,鐵箱上面順序地寫上了T1至T6,他指了指T3那個鐵箱,示意要我走進去。
我走進去後,踼我的糾察隊員迅速地鎖上了閘門。

「把手伸出來,我幫你解鎖。」踼我的糾察隊員大聲的說。

我把手伸出去,他卻沒有幫我解開手扣,反而把頭貼到閘門上。

「抱歉,為了不被發現,我是不可以留力的;如果弄傷了你,我向你道歉。」踼我的糾察隊員把聲音壓低說。

「甚麼?」我的反應有點大。

「別那麼大聲,會被聽到的。」踼我的糾察隊員說。

「你是誰?」我也把頭貼在閘門上,小聲的說。

「我叫約翰尼斯,埋伏在糾察隊已經兩年了;今次我的任務是把尼爾老師的口訊帶給你。」約翰尼斯說。

「埋伏?」我問。

要埋伏的話,代表他是糾察隊的敵人,現在作為內應留在糾察隊內;但是我從來都不知道原來這世上有反糾察隊的組織,大家都很怕糾察隊,只求糾察隊不要來找自己,哪會有笨蛋主動去反抗糾察隊的?

他負責把尼爾老師的口訊帶給我,即是尼爾老師也是反糾察隊的一份子。那我就更不明白了,既然他反糾察隊,為什麼要把我交給糾察隊呢?

「你先不要管這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約翰尼斯說:「尼爾老師的口訊是:『恭喜你過了第一關,只要你在背叛遊戲中生存下來,答案就離你越來越近了。』」

「嗯。」我點了頭,還在思考尼爾老師的口訊內容。同一時間,約翰尼斯已經把我的手扣拿走,然後直接向這碼頭上的守衛崗位走去了。畢竟,以解除一個手扣來說,他用的時間已經有點多,再留在這邊一定會惹人懷疑的。

我坐了下來,又再開始無聊的等待;尼爾老師的口訊有幾個我不明白的地方,首先是「第一關」,「第一關」是指那個問答測試嗎?「過了第一關」即是說我將會被送去正確的地方,那個將會找到答案的地方。而我現在要做的是在「背叛遊戲」中生存下來。這口訊給我的提示,其實就只有「背叛遊戲」這四個字,但現在我完全摸不著頭腦,這四個字的意思是甚麼?我要去背叛別人?還是別人會來背叛我?我理解不了。

我先把問題放在一邊,稍微再觀察一下這個鐵箱,它和1033中的佈置完全一樣,那張床,那個馬桶,那個鐵櫃,那支水。只是鐵櫃上再沒有號碼,而床褥下也再沒有刻有句子。我躺在地上讓身體感受鐵箱傳來的寒冷,看著天花板,但還是甚麼也沒有發現。

旁邊的鐵箱發出不同的腳步聲,相信是其他將要被運送的人相繼地進入鐵箱內,他們都相當安靜,除了腳步聲之外國就沒有其他聲音了。我進來的時候,其他鐵箱中有人在嗎?他們會不會聽到我和約翰尼斯的對話呢?我很擔心,我那魯莽的反應會不會害死約翰尼斯呢?

再過了幾分鐘後,鐵箱被吊臂吊起,然後被裝上剛才就一直停泊在碼頭的貨船上,六個箱子分成兩排放著,閘門的一邊向內,我的閘門剛好和另一個鐵箱的閘門對上,所以我可以從閘門中看見另一個鐵箱的裡面。

「你好,我叫嘉莉。從今天起就是你的鄰居嘍!」當我正打算探頭過去對面箱子看的時候,一個束著雙馬尾,身穿和我一樣的鬆身純白制服的少女突然從閘門的旁邊跳出來。

「你…你好…我叫艾雲…」面對突然出現的少女,我不禁有點結結巴巴。

名叫嘉莉的少女笑容很甜美,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一個正受牢獄之災的人。純白色制服下完全是小女孩的身軀,說話的口音也是稚氣未除。

咦?我的純白制服內沒有內衣褲,她會不會也是呢?

這樣的妄想突然浮現,真糟糕,現在明明不是想這種事情的時間,但是這種念頭一旦出現,就會揮之不去,我的臉和耳都滾燙起來了。

「你呀,是因為甚麼事情被送進來的?」嘉莉沒有察覺我的異常,繼續說。

「好像是一條叫『企圖危害社會安寧』的罪。你也是嗎?」我當然不會告訴她太多,而且我的心思一直離不開那邪念,究竟白色制服下有沒有內衣呢?

「我不是喔,但說出來你可能嚇死你,我是偉大革命家麥斯.普朗克的女兒。今次雖然失手被捕,但是革命軍一定會來救我的。」嘉莉挺起胸膛,十分驕傲地說。

我的眼睛卻不爭氣地看著她那像小女孩的胸部,但是那套白色制服對於嘉莉來說實在太大了,根本就看不到裡面,但是越看不到,就越想看呀。

「嗯?誰是麥斯.普朗克?」我回過神來,問。

「怎麼?你居然不知道誰是普朗克?你沒看新聞的嗎?」嘉莉整個跳起來,一副不思議的樣子。

「我有看,每天都有看,但我從來沒聽過那個叫麥斯.普朗克的人物。」我認真。

「也難怪,媒體早就給他們全控制了,你只看官方新聞吧?」嘉莉說。

「電視上的新聞就只有一種呀。」我答。

「錯了!錯了!這世界上發生的事情分為兩種,一種是官方新聞會報的,另一種是由秘密頻道放送的。」嘉莉一邊用雙手打出大交叉,一邊說。

「看非許可的頻道可是會被糾察隊盯上的。」我說。

「你沒看,但也被糾察隊捉來了,不是嗎?」嘉莉微笑著說。

我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總之,麥斯.普朗克,即是我的爸爸,是帶頭反抗葛羅爾多大人的偉人。從他們手上取回原本屬於我們的自由。」嘉莉說。

原來真的有反抗政府的組織,我從來沒有聽聞過的一個人,一個組織。而且還是這小女孩口中的「革命軍」。

「但你們看起來也不是很成功嘛,至少我就從來沒聽過這一號人物和一個組織,而且身為他女兒的你,也跟我一樣被糾察隊逮住了。」雖然這樣說對一個崇拜她爸爸的女兒來說會造成傷害,但我還是忍不住諷刺了她。

「那只是我自己不小心啦!」嘉莉撅著嘴巴,一副不甘心的樣子。

「好啦,好啦。可不可以告訴我多一點關於革命軍的事?」我走到閘門旁邊,坐下來。

「我才不告訴你呢,你這個政府的間諜!」嘉莉對我吐了吐舌頭。

「我怎麼會變了間諜?」我不解地問。

「爸爸說過,問革命軍情報的人通通都是間諜!我不會再相信你的了!」嘉莉把頭轉過去,不再和我說話。

「別這樣啦,我只是一個普通的高中生,甚麼也不知道,所以才問你的。」我說。

「這樣說更加可疑了,我不會再和你說話的了!」嘉莉躲在鐵箱內我看不到的死角中。

我叫了她幾聲,但她再沒有回答我了。因為我的愚蠢,白白喪失了得到更多情報的機會。我很想知道革命究竟是怎樣的一個組織,他們會知道歷史的答案嗎?他們是為了甚麼要賭上性命和家人去反抗政府呢?
這個小女孩知道答案,但是她已經不再理睬我了。

船上的日子和之前沒太大分別,準時的餵食和換馬桶,然後就是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等時間緩緩地經過。船身還蠻平穩的,只有輕微的搖晃,我本身也不太會暈船,所以還挺舒適的。

在船上已經兩天,嘉莉除了在如廁時大叫不準偷看外,其他時間都不理睬我,無論我說甚麼,她都掩著耳朵一概不聽,我也不是一個善於展開話題的人,於是時間就這樣一點一滴地過去。

難得有個說話對像,但卻無法說得上話,這讓我一直覺得非常郁悶。所以當吃飽飯,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時,有時我會想,有甚麼話題可以和她說呢?

有了,她一定有經過那個無聊的問答測驗吧,這個話題既不涉及革命軍,即使她以為我是間諜,也不怕和我談這個話題吧,而且那個測驗我有很多疑問還沒弄清呢。

「嘉莉,你也有做過那個測驗吧。」我已經不記得自己是第幾次和她搭話了,換來的通常都是「我不想聽!」又或者「你這個間諜!」之類的氣話。

「咦?你也有做過?」嘉莉這次的答案不同。

「嗯,你第一題也是問鐵櫃上的數字嗎?」為免她終止話題,我選擇先提供我知道的情報。

「雖然你是間諜,但這個告訴你也沒差。我也是哦,我可是一早就觀察到鐵櫃上有數字,而且完全記得!」她自鳴得意地答。

「我沒留意鐵櫃上有數字,只是隨便杜撰一組數字答的。那是不是說第一題有沒有答對不算是關鍵?」我撒了一個小謊,畢竟床褥下刻上的句子太詭異了。

「那最後呢?你的最後一條也跟第一條一樣嗎?」她果然也在意著這個問題。

「對呀!你也是嗎?」嘉莉說。

「嗯,我當然是答對了。」她的語氣很驕傲。

「難道有沒有看到鐵櫃上的數字不是重點,能不能在兩題中答出同樣數字才重要?」我一邊思考,一邊說。

「你這樣的人,居然可以記得杜撰的數字!好厲害!」嘉莉用帶點諷刺的語氣說。

「甚麼叫做『我這樣的人』?算了,我也不跟你小孩子計較。可不是我自誇,為了說謊不被拆穿,記住自己所說的東西可是基本啦。我現在還記得我答的是3467。」我很少撒謊,因為我媽媽的記性很好,很容易就可以拆穿我的謊言有前言不對後語;所以我一旦撒謊,我必定會逼自己記住謊話的內容。

「間諜果然都很擅長撒謊。」她恍然大悟地說。

「中間的問題也很奇怪,全都沒有正確答案。」為免她終止話題,我不會和她談論我是不是間諜這件事。

「那些不重要吧,只是在拖延時間。」嘉莉說。

「你怎麼這麼肯定?」我問。

「我姑媽是糾察隊的高層,所以我知道啦!」她說。

「你爸爸是革命軍的領導人,而她姐姐是糾察隊高層?」這有可能嗎?要成為糾察隊的高層可不簡單,如果他們是姐弟,那姐姐一定會被處刑的,最少也會趕離糾察隊吧。據我所知糾察隊可不是一個會講人情的地方,所以約翰尼斯才會這樣戰戰兢兢啦。

「是…是又怎樣…我們一家都是大人物哦…」她變得結結巴巴,我的懷疑是合理的,她在說謊。

「沒可能吧,你說得你爸爸那麼出名,糾察隊怎麼可能不知道?」我追擊。

「我…不跟你…說了…你這個間諜…」她又轉過頭去,不再看我。

果然她在撒謊,不但結結巴巴,還逃避問題。可是我卻沒法確定她的說話中究竟有多少是謊話,究竟她爸爸是不是麥斯.普朗克?究竟有沒有麥斯.普朗克這一號人物?究竟革命軍存不存在?究竟她有沒有接受測驗?究竟她測驗的第一題問題是不是問鐵櫃上的數字?究竟嘉莉是不是她的真名?

一堆疑問充塞我的腦袋,謊話一旦崩潰,就會牽連到這個人所有的發言和行動,我很自然就開始重新審視她所說的每一句話,而且覺得每一句也不可信。

但是我又不能逐句逐句去質問她,首先她不會正面回答我,其次是即使她回答我,那也可能是另一個謊話。

所以我要先想清楚,究竟她說謊的目的是甚麼,如果知道她的目的,我就可以大概分出哪些是謊話,哪些是實話。

因為要保護自己?但如果是這個原因,她就不應該說自己是革命軍首領的女兒,要保護自己,應該要把自己說成一個毫無凌角的普通人才對呀!

因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隱瞞?有甚麼事要比自己是革命軍首領的女兒更值得隱瞞呢?我暫時想不到,不過這個可能性不能排除。

但是,萬一她是漫無目的地說謊呢?我該怎麼辦?要怎樣她才會對我說真話呢?

我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