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短篇】看見死亡時間的女孩(三)——其實長期被陽光眷戀照射的人,身後的陰影才越大。

 

(photo via cc Flickr user Dan Zen)

 

上集(二)

 

大學二年級時,一位中學舊同學突然在宿舍跳樓自殺。我跟他不算熟,但我最好的朋友曾經暗戀過他,因此她對消息很震驚,半夜約了我出來,想我開解一下她。可我能怎麼開解她?說我一早預知得到嗎?這聽上去豈不是更涼薄?

「他一直都過得很樂觀,典型陽光大男孩,要走到自殺這一步,定是有難言之隱吧。」她眼紅紅說。

「其實長期被陽光眷戀照射的人,身後的陰影才越大。」我語氣平淡道。

「難怪像你這樣烏雲密罩的人倒不常情緒崩潰,連哭也很少哭。」或者是感到我語氣中的冷漠,她有點不滿,於是出言諷刺。認識我都快八年,她還是受不了我看事情時的抽離感。

「你可以當我身後一整片都是陰影,也可當我一片陰影都沒有。」

她白了我一眼,然後開了一罐啤酒。她灌了一口後又遞給我喝一口。

「如果要把自殺、他殺、意外死亡及自然死亡排序,你覺得哪種死法最可悲?」我問。

「自然死亡應該是最不可悲吧…」她立刻回答,「然後…」她似乎陷入苦惱之中,我好像問了一條世紀難題。

「我覺得遭遇飛來橫禍,意外死去,什麼心願都沒來得及完成就走了,大概是最可悲吧。」她隔了良久給了一個答案。

「那麼他殺和自殺,哪個更慘?」我接着問。

「當然是他殺啊。」她又不假思索回答。

「那代表自殺是四種死法裏面,算第二不可悲?」我待她自己給了答案後,引導她這樣想。這是我開解她的方法,別人可能不敢苟同,但我又不是想講給他們聽。

「你這麼一說,又好像說得通。」她開始被我捲入哲學思考裏,感性哀傷的一面稍稍退了場。

「那你會怎樣排序?」她反問。

「我會覺得自殺是最不可悲…」我頓一頓,不自覺又想起了唯唯,病死是屬於自然死亡吧。所謂的自然死亡,只是較為常見,但依然能令人痛心疾首。「之後到自然死亡,再到他殺,再到意外死亡。」我吸一口氣後回答。

「為什麼?」她追問。

這是個好機會令耳根軟的她放下傷痛,只要我不順着她的哀傷走下去,另辟蹊徑,她就會因好奇走來我開的路,看我要走去哪。

「自然死亡是人不去抵抗自然,順其脈胳而枯萎被淘汰。所以你可以視有機會主宰自己的死亡相對自然死亡或其他方式來說是一種優待,不是所有人有這種能力做這件事,也當然不是所有人想做這件事。另外,當一個人覺得世上已沒有任何人值得他留戀或任何事他想做,別人憑什麼要求他活着?要求一個想死的人活着和要求一個想活的人死去,為什麼一定是後者更殘忍?」我一氣呵氣說出平常沒機會說的「偉論」。

「嘩,我的天!大姐,你真的是我見過最冷血的人啊。我怎麼會認識你這種人的?說這些話時還一副正經八百,饒有深意的樣子,想唬弄我嗎?我才不傻,活着不知多好。」她的反應是我預計之內。也不算是「激將」吧,可很多正常人一聽這番話,都會自我先驚後慰,最後變得更熱愛自己的生命。而且,很明顯地,她早已忘了什麼「他性格很樂觀」、「我暗戀過他」這些瑣事。

「想活的人自然想活,想死的人也自然想死。」我的語調在說這些話時始終造作地淡然。

「大姐,你會突然自殺嗎?」她一臉認真問。

「小姐,你看看我身後,是全是陰影,還是沒有陰影?」我搭着她的肩笑問道。

她已半醉幾分,於是真的看了看我背後,靜了一靜,普通人不知還以為她見鬼了,接着我們對視着笑作一團。

死亡本身真的不可怕,生者面對「永遠失去」才可怕,永遠失去一個心愛的人;永遠失去活下去的堅持;永遠失去畫圓未圓的渴望。

 

下集(四)——女上司比我和琪琪都活得長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