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信片

 

他們剛畢業,她決定在歐洲浪遊一年,才開始找工作。

她喜歡旅行。她說,世界很大,世界擁抱她這顆微塵,微塵也想回抱這個世界。對,聰慧靈敏的她,世界彷彿特別大。

她有邀他同遊,不過他畢業前已在一家物流公司做兼職,打算一畢業後便轉做全職。他不願暫離,他很清楚公司不需要他,但他需要公司。自此,他倆的路線便從中大的民主女神像前分岔,她往比利時、法國、荷蘭、盧森堡,而他每天來回柴灣與長沙灣。

「傍晚走在布魯塞爾往大廣場的小徑,我想起下課後和你走在新亞的情人路。」

她的字體微微向右傾斜,從小她寫字便習慣把紙傾側。她每到一個地方旅遊,都會寄一張明信片給他。至少一星期後,他才會收到明信片,寄件人和收件人的心意總有時差。他專注工作,她投入旅程,甚少用手機聯絡。

「在香榭麗舍的聖誕市集買了一個尿壺給你,知你夜尿頻繁。」

他不苟言笑,唯獨她每次出言調侃會使他由心而笑——並非因爲她的笑話,而是她說畢後發出宛如銀鈴的笑聲。

「給一個人寄明信片,代表他在那裡想起對方了。說起來,你沒寄過明信片給我呢,可惡!聖誕快樂。」

沒去旅行,寄甚麼明信片呢?他用指尖滑過她的筆跡,想從她一撇一捺之間感受到甚麼。冬天的晚上,他打了一整晚文件,手指又冷又麻,他連忙往雙手呵氣,然後把明信片收進抽屜的文件夾。

此後的兩個月他倆沒甚麼聯絡,除了偶爾她從Whatsapp傳來景點照片,再沒收到她的明信片了。大概她已在荷蘭?他納悶。不過,還有三個月她便回來了,然後他們便可回復如大學四年這般,整天都待在一起,但大學因爲同科才因利成便,現在出來工作了……他一想起終於要正式約會她,便面紅耳熱。

就在她回來前的一星期,她在盧森堡憲法廣場紀念碑認識了新的他。他是香港人,大她三年,難得在異地遇到同鄉,便結伴同行。才認識了三天,他竟向她表白。那麼倉促,他想清楚了嗎?不過即使認識四年又如何?一樣模凌得過分。她累了,而他很主動。

她與新的他結伴回港時,瞥見接機的他錯愕的樣子。要結束了,她想,寄件人和收件人的心意總有時差,不論天涯還是咫尺,他倆一直如此。她會與新的他約會,舊人從此沒相見的理由,她以為如此。直到翌晚她檢查信箱,收到三張明信片。

兩張明信片分別是柴灣和長沙彎的照片,而最後一張,竟攝自她家樓下。她嚇得連忙翻過明信片,見署名是他,才稍微安心。日期是今天,時間……竟寫上時間,是今晚六時。她一驚,現在是八時,她急忙往上閱。

「你說,給一個人寄明信片,代表他在那裡想起對方了,那麼沒去旅行也可以寄的。如你所見,我急得很,現正在你家樓下,方便拿尿壺給我嗎?」

她首次被他逗笑,笑聲如銀鈴。這趟沒有時差了。
她拭乾淚水,匆匆出門,臨行前把明信片收入樟木盒子,與香榭麗舍買的尿壺一併放在儲物櫃暗處。首次與新的他約會,不能太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