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總算學會了如何去愛

 

丈夫今天駕著我們剛買不久的二手Alphard,帶著我們全家來到北潭涌。我們的兩個兒子在草地上追逐著皮球,丈夫坐在長櫈上看書,而我則坐在那條由水泥扮成的木制欄杆上,看著那條通往萬宜水庫的斜路。

這條路,就好像一條通往回憶之路。

那是1999年,諾查丹瑪斯說會有大魔王從天而降的那一年,除了有那個大預言和王傑那首《傷心1999》之外,在中學生之間,最火紅的,一定是「獅子座流星雨」。那年夏天,幾乎每個中學生,都要去看流星雨,沒看過就是追不上潮流。

那一年,我17歲。

我們也不例外,一定要去看流星雨。那次一行有大概十五六人吧,有男有女,而最重要的,是有你。我們十幾人浩浩蕩蕩的從北潭涌出發,沿著這條斜路往上走,行了一個多小時,終於走到大壩,沿途中我沒有和你說話,一直和其他女生走在一起,畢竟在眾目睽睽下,我和你走近會顯得很顯眼。

那些年,我們都很怕被別人知道自己喜歡誰,因為會被取笑、會變成焦點,然後一段段感情就此無疾而終。現在想起來覺得很孩子氣,誰喜歡誰、誰和誰一起、誰又拒絕了誰,這些都很平常,或許會偶爾八卦一下,但那時卻是整天都掛在嘴邊,好像世界除了情情愛愛之外,甚麼都不剩了。

到了大壩後,我們找了一個空地,大家全都躺了下來,看著那片萬里無雲的天空,等待著流星的出現。

所謂的流星雨,其實一小時不過是100多顆流星罷了,平均一分鐘兩顆左右,但每顆出現的時間其實連一秒也沒有。所以大部份時間,其實我們都一直看著這個佈滿繁星的夜空。

然後我發現了一個不得了的事實,就是你正躺在我的左邊。

這是我的人生到那時為止,和男生最靠近的一次。我知道你也發現了我正躺在你身邊,我從左邊手臂上傳來的觸感肯定了這一個事實。

我望向躺在左邊的你,看著你的臉,我不知道你在想甚麼。我從來都沒法知道你在想甚麼,究竟你想我怎樣呢?究竟我算是你的誰呢?究竟我在你心中的份量有多重呢?我全不知道。

然後我望向天上,連續看到了兩顆流星。星空真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當我雙眼凝望著星空時,好像甚麼煩惱都不再存在似的。

「啱啱果邊有一粒,飛左好耐,你睇唔睇到?」你指著天空說。

「嗯。」我答。

我記得那個星空,那條隱隱約約的銀河掛在我們頭頂,銀河的兩邊是牛郎星和織女星,加上天津四組成了一個等腰三角形,還有天蠍座那顆紅色的心臟、像鋤頭般的頭部,這些全部全部,我永遠都會記得。

在我們回去的時候,你稍為墮後了一點,和我繼續並肩而行。慢慢地,我發現路上只剩我們兩個人了。

「其實睇星真係幾開心。」你突然開口。

「嗯,的確,唔知以後仲有無機會再睇呢?」我低下頭,在微弱的街燈中看著自己的波鞋。

「我呢,好鐘意你。」你挽著我的手臂,把我拉向你,在我的臉上親了一下。

那一刻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做,唯有立刻加快腳步衝回去女生的人群中。你可能呆立在原地,也可能有嘗試追上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的臉已經紅得滾燙了。

後來?

我們沒有走在一起,所謂初戀,就是無疾而終的東西。你可能以為我在那晚拒絕了你,也可能你很快的已經喜歡了另一個,更可能是我們大家都不知道為甚麼會錯過了對方。

畢業後我們沒有再見過面,但是我還是會想起那一晚的星空、那一晚你手臂傳過來的溫度、那一晚你吻我的質感。因為當人大了,愛情很快變得不再純粹,中間存在著很多計算,要去計算性格合不合得來、要去計算將來家計能不能支撐、要去計算下一代的生活。自自然然地,人們就會懷念當初那份純粹的感情。

如果可以回到1999年的那個夜晚,我知道我不會再急步的逃離你,我知道你一定會追上來拉住我,我知道;因為我們都已經學會了要怎樣去愛一個人、和怎樣去被一個人愛。

不知道你現在過得怎樣,成家立室了嗎?有想起那個十七歲的我嗎?

「媽咪!細佬整唔見左個足球呀!」我的大兒子把我從回憶中拉回現實,現實是,我無論如何都沒法回到那個1999年的夏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