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君馬者道旁兒 ──對練乙錚擱筆有感

圖:蘋果日報

作者按:本文因點評練乙錚和李怡,被蘋果日報網上論壇退稿。

練乙錚先生決定停寫專欄,與讀者交代這些年來撰寫時評的心路歷程,言詞懇切,只見網上不少友人轉發該文,相信不少讀者都對練氏選擇小休而感到可惜。只是,練氏在文末坦承交心,卻使我產生一點感受。練氏寫道:

「這幾年來,我非常刻意在文章裏袒護年輕人以至替他們『護短』,便是在他們犯了明顯錯誤之後亦然,卻從來不對他們指指點點。這無疑很大程度上反映我做父親的風格。我認為年輕人第一重要的就是敢闖,犯錯卻非絕對壞事;錯了,他們也能夠自我糾正。況且,很多問題的對錯,不同世代背景的人也有不同的認知。最重要的是不能打擊了他們追求理想的熱情。沒有了這個,社會絕望,香港沉淪。」

練氏近年傾向本土和自決的立場有目共睹,去年亦親身為青年新政和香港眾志助選;我認同自決甚至港獨都是言論自由保障的範圍,練氏有所主張並無不可,但他明知其短而護,或許有值得商榷之處。練氏作為知名健筆,也是一位極富學術成就的學者,相信許多讀者都相信,練氏秉持公共知識份子的人格,一字一句都是在全力求真和表達自己相信的想法。如今他表明,原來他看見年輕人有「明顯錯誤」仍會「護短」,那讀者從何分辨他過往的文章當中,哪些論據是經過嚴謹推敲,哪一些卻是為了「護短」而寫?這對他的許多長期讀者也許有點不公平。

不能打擊年輕人追求理想的熱情,我是百之百認同,但指出行動所需負上的責任和代價,才更能保障年輕人不因一時衝動而斷送追求理想的動力。練氏近年不少評論,都或明或暗為所謂「勇武抗爭」提供說法。時至今日,他所預期的「暴力邊緣論」沒有繼續演化,「勇武抗爭」沒有隨著外來政權加強壓迫而遍地開花,「本土派」紛紛「撤出社運」,甚至明言主張港獨和毋須遵守法治的大專學生會代表,也沒有激烈行動捍衛「講獨」,主動撤下港獨橫額。事實證明一直主張「勇武」的年輕人,要到政權以暴動罪控告「魚蛋革命」的被捕人士,才深切感受到堅持「勇武」可能要負上以年計監禁的代價,被捕判罪的「義士」更自不待言,當中有的還選擇「流亡海外」。他們完全不等同雙學三子和東北案而被囚的政治犯,做到堅守公民抗命原則而願意付出代價,如年輕人未清楚機會成本就鼓勵他們「勇武」行事,客觀而言就是斷送改革社會的有生力量,間接令社會絕望,香港沉淪。

而且,容許年輕人犯錯這想法本身,也隱含蔑視青年從政者的意識。犯錯不只限於年輕人,市民過去看到像黃之鋒等年輕政治人物,犯錯遠遠比中年老年的從政者為少。真正尊重年輕人,就應該一視同仁,將他們視為公民社會一個個獨立的政治倡議者之一,以同一標準褒貶之。至於年輕人錯了會否能夠自我糾正,我則不敢論斷。現在越來越多評論提到香港已經進入「亞文革」狀態,現在中國主政的習近平,正是在文革時期成長的年輕人,究竟當年為著「敢教日月換新天」的理想,四處破四舊、批鬥師長、甚至殺人如麻的年輕人,有幾多個有所自我糾正,而在今日終於輪到他們這一輩當家作主之時,深以自身經歷為戒,盡力使人民免於政治鬥爭,令中國得到世人尊重,還有待練氏高論為讀者解惑。

必須強調,練氏敢於指出梁特涉黑,而遭梁特用公權力報復,事件證明練氏乃擁有獨立人格不畏強權的時評人,他的經濟論述我更是推崇備至,相對於當年寫過「義無反顧地支持內地的愛國民主運動,這是香港人的人格。除了那幾個不是流着香港血的小丑」,而現在又認為年輕人不必悼念六四的李怡,我還是相信練氏的人格,我只是對於練氏以「慈父」的態度看待「本土派」年輕人有些感受而已,因為我始終認為,除非如孫中山和陸皓東親身參與革命,否則政治評論人在討論到應否使用暴力抗爭的問題上要非常謹慎,尤其是觀乎「本土派 」出現的軌跡,由利用排外情緒到鼓吹「勇武」, 都是利用仇恨和暴力等人性的陰暗面做政治操作,而且那些「本土派」意見領袖曾毫不諱言,正正是要放棄道德去煽動極端行為,才能加快「港豬」的政治醒覺。結果承受代價的是敢闖敢試的年輕人,自命革命理論導師之徒卻毫髮無傷。人性的黑暗一旦撩起,從來易放難收。梁特正是樂於將政治操弄成敵我矛盾你死我活,如果反對派同樣在政治上以暴易暴,仇恨式政治動員成為香港的風土病, 我們就永遠活於梁特所設定的政治環境當中 ,那亦是梁特的徹底勝利。

至於「殺君馬者道旁兒」的典故,我謹此借用台灣作家楊照的說明:「一九一九年在北京發生了『五四運動』,當時擔任北大校長的蔡元培隨後請辭,辭職時給北大師生留了一封信,上面簡單說著:『吾倦矣!殺君馬者道旁兒也。民亦勞止,汔可小休。吾欲小休矣。』裡面用了一個冷僻的典故,出自東漢時的《 風俗通義 》,講的是一個人得了一匹好馬,很喜歡騎著馬在道上行走炫耀,道旁小兒看熱鬧就頻頻鼓譟,人和馬受了鼓勵,就愈跑愈快、愈跑愈狂,終致好馬累倒不起。有識者嘆息地對馬主說了這句話:『殺君馬者道旁兒也。』蔡元培看到了,推動學生上街的,除了愛國的理想主義之外,還有其他的因素,他最擔心的,最覺得需要提醒學生防範的,不是逮捕學生、試圖鎮壓學生的北洋政府,而是表面上看來站在學生這邊,鼓掌叫好催促學生更積極、更激進的群眾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