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配

 

 

大家也知道什麼是宅配吧?

我不太相信在這個世代還會有人不懂得這是什麼服務,不過以防真的有那樣的人存在,還是姑且先說明一下好了。

所謂宅配,就是把貨物運送到府上的配送服務,讓你安在家中就能收取貨品,不用外出,十分方便。

那麼,介紹完了,事不宜遲,馬上進入正題吧!

 

這是我從朋友那裏聽來的故事。

說是從朋友那裏聽來的,但其實也並非發生在朋友身上,而是他的哥哥前些日子遇上的一件詭異事件。

每次也要說「朋友的哥哥」什麼的好像有點累贅,以下簡稱做「哥哥」好了。

哥哥在某間大型宅配公司裏當全職宅配員,從早到晚忙得不可開交。

宅配這一行業其實遠比人們想像中還要辛苦許多,不僅僅只是把貨物搬來搬去,還要駕車在不同的地區奔波,每天都必須達成一定的貨品送出量,是有點吃力不討好的工作。

某天,正當哥哥送過最後一件貨物準備啟程回公司時,卻突然接到通知說負責某住宅區的前輩中暑暈倒,需由其他人代為運送貨品。

剛好那時能騰出的人手就只有哥哥而已,於是他便接替了該位前輩的工作,前往那個住宅區。

本來一心想着可以下班回家休息的哥哥,並沒有對這份差事產生半點厭煩的感覺,突如其來的送件於宅配工作而言並非罕見。

叮噹—

六零四室,完成。

叮噹—

六零五室,完成。

叮噹—

六零六室,送過這一家後便大功告成了。送了十多戶人家後哥哥早已汗流浹背,一邊想着今天真的熱得很,一邊深深體會因中暑入院的前輩的痛苦。

「對了,看前輩在醫院想必也頗無聊的,晚點買他喜歡的成人雜誌慰勞一下他吧。」哥哥等候着六零六室的住戶心想。

過了一陣子也沒有人應門,哥哥額頭上斗大的汗珠早已沿着面頰接二連三地滴落到地上,炎熱的天氣讓他開始焦躁起來。

叮噹—叮噹—

六零六室,外出不在家。

就在哥哥準備寫下取貨通知書夾在門縫時,大門咔嚓地打開了……

走出來的是一位穿著一身破舊衣服的夫人。哥哥起初當宅配員的時候,常常幻想着會有美女應門,然而期待一次又一次落空,久而久之也就再沒有抱任何期望了。

沒有料到會門會突然打開,害哥哥有點來不及反應,頓了一頓,才開口說:

「您好,我們是〇〇宅配公司,有貨件請您簽收。」

哥哥露出一貫的笑容,曾有不少顧客,甚至是公司裏的前輩們,都稱讚過哥哥的笑容別具親和力。

哥哥望向夫人,仔細看才發現她的五官相當精緻,皮膚白晢,還有一頭烏黑柔順的秀髮,好不美麗。

心想着這次真的走運了的時候,夫人只是默默地轉向身後,走到屋內拿住宅印章。

整個簽收過程夫人都一言不發,蓋過印收下貨品後便馬上關上了門。

什麼啊,還想和你多說點話的啊……哥哥有點地離開了公寓。

即使夫人不怎麼熱情,甚至可以說有點冷漠,可是哥哥就是忘不了她的容貌,有種像是冰山美人的感覺。

那天之後,中暑的前輩致電公司告假,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總而言之就是要留院觀察多數天,還要做一些檢查之類的東西,於是哥哥便繼續接替他的工作。

隔了兩天,哥哥再次收到那棟公寓的送件通知,當他看到工作表單上印著「六零六室」的編號後,便滿心期待地乘車出發了。

叮噹—

咔嚓—

這次僅是按了一次門鈴,大門便隨即打開。

前來應門的,依然是打扮有點土的美女夫人。

「請在這裏蓋印……」

尾音還未落,夫人卻已急不及待地走回屋內拿印章。

雖然夫人還是沒有和自己說上一句話,但哥哥仍然感到有點幸運,因為今天的貨件有點大,所以夫人開門讓他進了玄關。

哥哥四處張望,打量着六零六室的每一個角落,屋內打掃得十分整潔,地上連丁點髒物也沒有。

夫人大概是相當愛潔淨的人吧,哥哥心想。

「嗚……嗚嗚……嗚咳……」

夫人拿着印章從房間走出來。開門的瞬間,隱約好像聽到零碎的呻吟聲。

由於在玄關不太能看到房間,哥哥便嘗試探頭窺看屋內。

可惜夫人早已關掉房間的門,哥哥什麼也沒看到。

意識過來的時候,夫人已經走到跟前,爽快地蓋過印後,便拿着貨物走進屋內最裏面,一直到哥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轉角。

「以後還請多多關照!」

哥哥把握着最後和夫人說話的機會,往屋內大聲喊道,充滿元氣的聲音迴盪在空氣裏。

看夫人也不像是會回來送自己出門的樣子,所以哥哥便打算自行離開。

正要轉身走出門口的瞬間,哥哥才發現門後原來放着夫人一家人的全家幅。

左面是夫人,中間是她的兒子,還有右面是……咦?

本應站着第三個人的位置,卻被剪掉了……

由於還有下一戶人家的貨件要送的關係,哥哥沒有想太多便急着離開了。

事後哥哥也沒有特別在意那張照片,甚至幾乎忘掉了房間傳出來的聲音是怎樣的,畢竟當宅配員總會經常出入不同人家的住宅,若然每次一發現到什麼便一一記下來的話,那也未免太累人了。

他唯一放在心上的,就只有夫人美麗的樣貌而已。

 

翌日早晨,前輩終於出院復工。

等待例行早會開始期間,哥哥前去問候前輩,還提起了夫人的事情。

「真的、真的!那真是一位好美的夫人啊!」

「你這傢伙,A片看過頭了吧,大白天工作還這麼多妄想。」

正想要繼續說下去的時候,主管急着步氣沖沖地走進會議室。雖說他平常也不是那種平易近人的類型,但感覺今天格外難以接近。

「各位請坐好,不要再閒聊,早會現在開始。」

「最近數天,接連有顧客向本公司投訴,說收不到原定該天送到的貨件,要求我們作出賠償。」主管嚴肅地道。

「有關事件我已與顧客服務部跟進處理,這次我不公開誰是該批貨件的負責人,亦不想追究責任,只是我希望在座各位往後能夠多注意一點,不要再犯上相同的錯誤。」

主管凌厲的雙眼掃視着在場的每一位宅配員,儘管事件與自己無關,但哥哥也不太敢跟主管對上眼。

主管在最後語重心長地說,近來宅配業界接連發生意外事件,像是送出延誤、貨件遺失和配送錯誤等等屢見不鮮,以致客戶逐漸對宅配服務失去信心。公司現正處於危急存亡之秋,為免在這個關鍵時刻還打擊士氣,所以才沒有向肇事的員工大興問罪。

可哥哥壓根沒有把主管的話聽進去,心想着反正也不干自己的事,像往常一樣工作便行。

早會結束後,哥哥本想着前輩復工後便再也沒機會見夫人一面的,怎料送貨日程表上又再出現了「六零六室」的字樣,於是他便一臉興奮地駕車外出送件。

哥哥一邊搬着沉重的貨件,一邊邁向公寓。看着要送到六零六室的貨件,哥哥心裏陡然升起了一個疑問:

「夫人一家到底是買什麼東西買得那麼頻密呢?」

哥哥不由得產生了想打開箱子看一下的想法,可終究還是打消了念頭,這點基本的職業操守哥哥還是知道的。

叮噹—

咔嚓—

夫人今天也是沒有和哥哥說上半句話便讓他進了玄關,這讓哥哥不禁有點失落。

過了數天,屋內還是那麼潔淨,絲毫沒有胡亂擺放雜物。哥哥打從心底羨慕著夫人的丈夫,有這麼漂亮能幹的妻子,想必每天都會過得很開心。

「請您在這邊蓋印。」哥哥向夫人遞過貨件時,忽地想起了夫人家的全家幅。

那時沒有多想太多,不過按照常理來說,站在兒子身旁的,大概就是夫人的丈夫吧。但,為什麼唯獨那裏會被剪下來呢?難道是小孩子惡作劇後,就這樣沒有理會放回原處嗎?那麼丈夫也太可憐了吧。

還未得出結論,夫人便已蓋過印拿着貨件走進上一次看到的房間。

哥哥沿著房間的方向望去,這次夫人並沒有立刻關上房門,從半開半掩的門縫隱約可見房間的模樣,讓他好奇得不得了,忍不住探頭看個究竟。

「咿!」

看到縫隙裏現出某樣東西的瞬間,使他不自禁地發出了驚呼。

那是一隻纖巧的小手。

單從大小上來看,那隻手大概是屬於小朋友的。可是,整隻手都皺巴巴的,皺紋多得像是老人家的手一樣。

正當哥哥欲多觀察那隻小手多一點的時候,或許是屋內大門敞開着的緣故,風從外頭吹進來,慢慢地推開了房間的門。

映入眼簾的,是一幅怪異的光景……

背對着哥哥方向的椅子上,坐着一個小孩。

哥哥相信,他除了是夫人的孩子以外,大概沒有其他可能性。看那孩子一動也不動,感覺像是木偶一樣,種種異象讓哥哥不禁懷疑他已死掉了。

讓哥哥確信那孩子還活着的,不是別人,正是夫人。

木椅的隔壁擺放着一個水桶,上方有一塊破舊抹布。夫人先將抹布浸濕,再俐落地把它擰乾。

液體滴落的瞬間,發出沙沙的聲音。

「難道說……」哥哥心裏有點不祥的預感。

接着,夫人把抹布輕輕地甩了甩,抓着那小孩的手,絲毫沒有半點遲疑地用抹布狠狠擦着他的手臂。

房間裏隨即傳出沙啞的呻吟聲,彷彿就像在說「對啊,就是那個難道說哦」般回應着哥哥的心聲。

一向目無表情的夫人,此刻展露出無比燦爛的笑容,眼神裏還帶着異常詭異的瘋狂神色。

夫人愈擦愈起勁,孩子的呻吟聲愈來愈頻密。

夫人看着痛苦不堪的孩子,臉上浮現出滿足愉快的表情,後來甚至一手拿起抹布直往孩子的臉抹下去……

「咿!」哥哥忍不住尖叫出聲。

夫人猛地抬起頭,這是她第一次對着哥哥微笑,表面上雖然還是那副美艷的外貌,哥哥卻一點兒興奮的感覺也沒有。

「糟了糟了糟了,會被宰掉的……」哥哥先是被一陣惡寒襲向全身,下一刻猛地發出尖叫不顧一切拔腿就跑。

逃跑時,他十分慶幸自己是當宅配員,腳程比起一般人的話要快上不少,估計夫人應該不會追得上自己才對。

一路走到公寓樓下後,哥哥才敢停下來喘口氣。轉身望向後面,夫人似乎也沒有追過來,而且一路上也不怎麼聽見有腳步聲。

總算放下心來的時候,電話卻突然響起,害哥哥嚇得一時反應不過來。

來電顯示是主管。

「你這混帳,到底在搞什麼啊!」剛接電話,便聽到主管怒氣沖沖的聲音。

「呃……」哥哥才跑完沒多久,仍然上氣不接下氣,面對突如其來的責問實在答不上來。

「是不是我今早沒有指名道姓公開提醒太溫柔了,所以你才會不知道那個弄丟貨件,害我們屢接投訴的犯人就是你啊!」即使隔着電話,也能感受到主管燒得旺盛的怒火。

「怎,怎麼會啊,我可是有好好的把貨送到客人府上啊。」哥哥感覺像是硬被人冠以莫須有的罪名。

「快說啊!你把貨都藏到哪裏去啊!你知不知道,☓☓公寓的顧客剛剛又投訴說他們收不到貨件了啊!」主管激動地道。

「但……我現在就在那棟公寓啊,我才剛把所有貨件都送完了呢……」雖說方才狼狽地逃了出來,哥哥可是確實地把貨都送到六零六室,今天該公寓就夫人一戶有訂單而已。

「這就是問題啊!我可不記得我有把那棟公寓的貨單交給你了,真要說的話也就只有負責的同事中暑入院的那一天而已。」主管沒好氣地說。

「怎、怎麼可能……」莫名其妙的事接二連三地發生,哥哥一時之間不懂得該如何解釋。

後來哥哥好不容易總算和主管談好,等下會再一次回到那棟公寓跟進一下。基於主管放不下心的關係,他調派了那位前輩到來和哥哥一同調查。

雖然哥哥心裏百般不願回到詭異的六零六室,但事態嚴重,若然貨件真的不見蹤影,很有可能要負上法律責任,他並沒有選擇的餘地。

不消一會,前輩便趕到了,他和哥哥一起前往六樓。怎麼說都好,六零六室始終是最有可疑的地方。

前輩想也不想便按下了門鈴。

叮噹—

「前輩,我們真的要進去嗎?」

「當然啊,不然還可以怎樣?」

「可是……萬一那位夫人還在的話,不是會很危險嗎?」

「確實,假設你剛才並沒有看錯的話,那真的很不妙。不過,你已經身不由己了,就看你是想被裏面的那位夫人宰了還是被主管那頭魔鬼幹掉啊。」

「這是怎麼樣的選擇啊……」

今早送貨的時候夫人應門蠻挺快的,不知怎的現在卻遲遲沒有反應。

叮噹—叮噹—

等了一會,還是沒有人來應門的樣子,哥哥的緊張感不斷上升。

難道夫人還在那房間嗎?哥哥心想。

叮噹—叮噹—叮噹—叮噹—

前輩不耐煩地連續按下門鈴,可是大門依然紋風不動。

「或許是出門了吧,我們晚點再來吧……」哥哥拉着前輩離開。

前輩彷彿沒有聽到哥哥說話似的,一手握着門把。

「前輩,你想幹什麼啊!」哥哥被前輩這出乎意料的舉動嚇倒了。

「沒事的,就只是想試試看能不能拉開而已。」前輩朝哥哥揮着手,露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

前輩拉下門柄……

咔嚓—

大門應聲打開。

兩人都因為大門沒有鎖上而有點驚訝。

「這是什麼跟什麼啊?」前輩剛一打開門,便因為眼前出現的東西而大吃一驚。

一件件貨件整齊地疊在一起,原封不動地放在玄關。

前輩走上前確認,那些正是遺失了的貨件。

還未能接受這一切的哥哥,快步走進屋內去看個究竟。

「這是怎麼回事……」本來在玄關已察覺到不對勁的哥哥,看到屋內的情況後更讓他難以置信。

本應是潔淨而充滿格調的室內,現在卻顯得殘舊不堪,不單止傢俱消失不見了,灰塵更遍佈整個空間,牆角上甚至隱約可見細小的蜘蛛網。

根本不像是有人住在這六零六室似的……

 

這之後沒多久,哥哥便辭去了宅配員的工作。

不只是因為一連串發生在六零六室的詭異事件,更多是因連日來接連不斷的投訴,雖說哥哥不是犯人,但也沒有證據足以證明他的清白,所以終歸要有人站出來為事件負上責任。

辭職前一天,哥哥在收拾自己的物件後,清潔部的嬸嬸前來打掃自己的座位。

看到嬸嬸用抹布清潔桌面的時候,哥哥不由得聯想起當日夫人在房間內的一舉一動……

「嗨,小哥,你有沒有到過☓☓公寓送貨啊?」嬸嬸突然向哥哥搭話,打斷了他的回憶。

「呃……算是有吧。」哥哥也不好意思和她說自己就是因為送件到那棟公寓才搞得要辭職。

「看你要辭職了我才告訴你哦,這件事我都不告訴宅配員的,怕他們知道後發生什麼事便不好了。」嬸嬸鄭重其事地說。

據嬸嬸所言,她有一個相熟的朋友以前就是住在那棟公寓。在住戶之間,流傳着一個傳聞,不知道是哪一戶人家的母親,常常虐待自己的兒子。

嬸嬸強調,那不是單單一般打罵的程度,而是用盡全力地對自己的兒子拳打腳踢。

嬸嬸還一邊說,雙眼一邊瞪得老大,表情十分嚇人。

聽說那位母親是當護士的,她甚至私自動手切除了自己兒子的腳跟腱,就是為了不讓年幼的兒子四處跑。

傳聞她在某年夏天不讓兒子喝半滴水,還不斷用熱得燙手的沸水潑向他,最後那孩子就像紅通通的木乃伊般死掉了。

沒有人知道那位母親為何如此痛恨自己的兒子,竟然恨到要殺掉親生骨肉的地步。

生怕有個萬一,真的有宅配員在聽完後到那棟公寓送貨時發生了什麼不測的話,自己就像是間接促成事件的罪魁禍首,所以嬸嬸一直沒有告訴其他宅配員。

不過,嬸嬸最後補充說,這件事也只是那棟公寓的都市傳說罷了。倘若真有其事的話,沒有可能不登上新聞的。

哥哥猜想,那時在房間的,大概就是被夫人殺害的兒子吧。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相信夫人也跟隨着兒子死去,繼續在那棟公寓裏居住着。

比起毛骨悚然,哥哥反而更感悲傷,那孩子即使死了,也依然被夫人殘忍地虐待着。

縱然已經感受不到痛楚。

縱然已經失去血肉之軀。

縱然已經不在人世。

生前的痛楚卻仍然烙印在記憶深處。

死後還是被母親束縛着,即使拚命發出求救,依然沒有人來拯救自己。

那之後哥哥再也沒有到過那棟公寓,他也沒有將公寓的地址宣揚開去,所以就連我的那位朋友也不知道公寓的具體位址在哪。

「或許那孩子今天也盼望着誰能拯救自己吧……」哥哥向他的弟弟轉達這件事時,最後說了這麼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