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連載】神拳(一)——眼前的對手是誰?

 

 

筆記型電腦的屏幕正上演一場拳賽。

羅子軒坐在舒適的特大雙人床,喝著能量飲品,吃著一大塊牛排。這是七天來第一頓飽飯。

每場比賽前,子軒都要在兩周內減去約十公斤,只能吃蘋果,水也不能多喝。拳賽前一天,主辦方安排「過磅」儀式和記者招待會。

「過磅」確認體重合格後,教練和助手會安排大量飲食,要子軒儘量補回重量。

一個美女拿起印著「ROUND 6」的紙牌,在擂台四方巡迴。

三個月前,接到比賽通知後,子軒已看了這場拳賽四次,今次是記招後第一次看。實在不覺畫面中的拳手和記招那人有任何相似。

金慶東,三十九歲,比子軒大足足十四年。拳賽紀錄是35勝11負,正好是子軒的試金石。

不過,金慶東最近五仗全勝,擊倒的都是年輕拳手,所以有「出道者殺手」的綽號。

畫面中的金髮美女彎腰離開擂台。左下方顯示雙方的分數,金慶東正以5分落後。當然子軒一早就知道拳賽的結果。

鐘聲響起,對手與金慶東保持距離。金慶東連避對方三拳,搶進內圍,一陣猛攻,連環四拳就擊飛牙膠結束拳賽。

這時畫面變成大特寫,金慶東雙眼通紅,散發出野獸般的氣息,跟記招中的疲累拳手完全不同。

畫面凝結,金慶東直視子軒。教練拍拍子軒的肩頭:「快休息吧。明晚,我們頭四回耗他體力,第五、六回來個KO好了。」

半夜,子軒醒了過來,聽到門外有小孩子的嬉笑聲。

他走出門,只見幾個小孩子跑過,馬上說:「喂,你們的父母呢?」心忖一定是有人忙著賭錢,丟下小孩子。小時候,子軒的父親也是這樣。

「哥哥,你看見我嗎?」一個約十二三歲的男孩應說。他身後站了個八九的女孩,頭紮孖辮。還有兩個更小的孩子,一男一女,拉著女孩的花裙邊。

「你們的父母呢?」子軒再問。

「我媽早死了。」男孩說:「我爸在下邊忙著。」

果然是丟下孩子賭錢的爸爸。

「你們在這裡跑來跑去幹嗎?」

「酒店來了個大……」女孩正要說下去,卻給男孩按住了嘴巴。

「軒仔,還不快睡,明天沒精神就麻煩。」背後響起教練的聲音。

「這幾個小孩子在這裡亂跑,所以我……」

「甚麼小朋友,哪有小鬼頭?」

子軒轉頭去看,四個孩子已消失不見,只賸下一條長廊和兩邊的房間。

「我出去抽個煙,你快睡吧!」

教練沒有預料的是,子軒睡回去的時候發了個惡夢。

「哥哥!」男孩叫道,領著三個小孩跑來。他們身後追著一個高大的男人。他走到近處,令子軒的喉嚨有些乾涸。

那人比子軒高了兩個頭,但瘦得出奇,肋骨從蛇皮般的鱗片凸出。通體發紅,散發著蒸氣。額頭上更長著兩隻短角,頂端反射著陽光。

鱗片人發出一聲嚎叫,子軒耳鼓發痛。之後,鱗片人的尖角刺進肚腹。

子軒睜開眼,卻不在酒店房間。摺檯、摺椅和在一旁開著的細小電視,是子軒舊居的陳設。

父親坐在摺椅,拿著藤條說:「你有沒有見到爺爺?」

子軒瞥眼一看放在牆角爺爺的照片。「有。」

「在哪裡?」

「有時在這裡喝茶,有時在廁所……」

「啪!」藤條在子軒臉上留下一道熱熱的痕跡。

「說沒有!」

「有!」「啪!」這次抽在額角,子軒眼淚直流。

爺爺就躲在爸爸身後竊笑,他的額頭有對之前沒有的短角。

 

翌晚八時多,子軒經過漆黑的通道步入場館。歡呼聲此起彼落。場館已打了兩場四回合的熱身賽,觀眾氣氛熱熾。

眼前不斷閃著鎂光燈,密集得猶如有盞大光燈照在臉上。跨過繩圈,聽到司儀正在講述自己的身高、體重、戰績等,語氣誇張而熱情。

場館掛滿了子軒和金慶東的巨型海報,樣子較實際要兇狠得多,氣質介乎於人類與野獸之間。

金慶東倚在對邊的繩角,臉容輕鬆,就像靜待獵物的豹子。他穿紅黑色短褲,上身的肌肉隨著呼吸起落,三十九歲有這樣的體格絕不容易,但子軒留意到他略粗的腰肢。

子軒脫去上衣,露出菱角分明的上身。

教練把牙膠放進他口裡,再次叮嚀今晚的策略。

子軒和金慶東走到台中間,聽拳證講解規則後,再回到繩角。

「噹!」,拳證叫了聲「fight」,雙方立即擺出拳擊姿勢。觀眾的歡呼聲響徹場館。

子軒連環兩個刺拳,試探金慶東反應。金慶東高舉雙手,任由子軒的拳頭觸碰。老拳手的打法,保留體力,預備於拳賽後段反擊。

第一回結束,金慶東不過打了幾個虛拳,表面上是子軒佔盡上風。子軒知道,自己消耗了較多體力,但真正打到痛處的拳其實不多。

第二回開始時跟第一回差不多,子軒還是以刺拳為主,金慶東仍是輕輕拍開,偶有反擊,但毫不進取。子軒聽了教練吩咐,於中局加快了拳速,接連擊中金慶東臉門。金慶東的反擊變得認真。

約一分半左右,子軒面頰不慎吃了一拳,金慶東立即搶進內圍,左右開弓。子軒縮起雙肩,看似硬接,其實身體被拳頭打中的一刻輕輕挪開,卸去大部分力量。第二回結束時,金慶東滿頭大汗回到繩角。

教練一邊將潤滑膏塗在子軒臉上,一邊說:「這樣打就對了,他頂多再撐一兩回合。」

第三回,金慶東又高舉雙手,護住頭臉。子軒連發四拳,擊打他的身體,中了三拳。觀眾見子軒終於活躍起來,齊聲歡呼。其實子軒這三拳不輕不重,旨在引金慶東反擊。金慶東果然衝前。

子軒閃開三拳,將金慶東抱住,下巴放在他肩上向下壓。當拳證分開他們時,子軒冷不忙在他腹部抽了一拳。第三回合結束時,金慶東緩緩走回繩角。

金慶東於第四回開結時主動進攻,子軒也樂得配合,接連在金慶東臉上留下印記,其中一拳還擦傷了他的右眼皮。還賸下十秒時,子軒閃開金慶東的右直拳,看準機會,以下而上,右拳直搗金慶東的腰腹。金慶東的腹部不算堅實,子軒這一拳直透進去。金慶東中拳後痛哼一聲。

「他力氣也差不多了,第五回多用重拳。」教練說。子軒不其然望向金慶東。

只見金慶東的助手將一瓶油倒在手上,沫在拳手的臉上。助手雙手合十,向金慶東微微躬身。

拳證示意他們開始第六回合,金慶東飛步向前,雙手打出虛拳,就像剛剛出賽時的模樣。

子軒意識到眼前金慶東再不是金慶東。

他眼前的人,又高又瘦,一身赤紅鱗片,全身散發熱氣,最駭人的是額頭上那對尖角。

 

(待續)

 


 

(一)——眼前的對手是誰?

(二)——鱗片人

(三)——你要跟「牠」再打一場。

(四)——陰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