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連載】神拳(二)——鱗片人

 

眼前的鱗片人再幻化為金慶東,雙手垂下,不作防備。子軒打了個三拳組合,試探對手。

全部落空。

子軒左臉感到一股勁風,正想移開,「蓬」的一聲,臉頰像被皮帶抽過一樣。

他定過神來,才覺屁股坐在地上,四方掌聲雷動,拳證正在讀秒。

一……二……三……

子軒單膝半跪,拳證數到「九」,才站起來。

衝過來不是金慶東,而是子軒的父親。

皮帶飛回父親手上。

「我再問你一次,有沒有見到爺爺?」子軒捂著熱辣辣的臉頰,強忍淚水,惡狠狠地說:

「有!」子軒聽到啤酒罐捏凹的聲音,左手竟然及時抓著了皮帶梢。

「臭小子,給我放手。」子軒十二歲時力氣已經不弱,酒醉的父親一張臉紅上加紅也拉不回皮帶。

父親鬆開手。子軒看見一個沙鍋般的拳頭不斷擴大。

拳頭陷進子軒的面門。鼻樑「喀喇」一聲,有東西要從裡面湧出來。背脊碰上了擂台的繩索。

「噹!」回合結束的鐘聲救了子軒。

「不要再讓他打中你鼻子了。」教練將冰袋敷在子軒頭上。

第六回開始,子軒邊打邊退,滿場遊走,觀眾席傳來噓聲。金慶東腦後有另一個頭顱不時伸出來偷看。角影幌動。

最後三十秒的時候,子軒抱住金慶東,一鼻腥臭,乘勢在他肚子上抽了一記上勾拳。

「你就只有這麼多嗎?」金慶東在子軒耳邊說,依然葫蘆,打了一記上勾拳。雖然子軒的腹肌練得像岩石般厚實,但感到肝臟反轉了。

「不要搏拳,先守好,再找機會進攻,他的體力始終用盡的。」教練在子軒耳邊喝道,子軒頭昏腦脹,只是連連點頭。

可是,金慶東的體力真的用之不盡,第七、八、九回,子軒打十拳,八拳落空,其餘兩拳,不論是擊打面門、腰眼或肚腹,都像赤拳打沙包,倒令子軒的拳頭隱隱生痛。

第十回鐘聲一響,金慶東連發三拳。幸好子軒早有防備,閃了兩拳,滑開最致命的左勾拳,否則必定倒地了。

拳賽到了最後一回,雙方都放棄了遠攻策略,埋身肉搏。兩分鐘後,金慶東閃開了子軒的左右直拳,一記左勾拳直襲子軒的右下巴。

子軒早就料到了,低頭避開,右拳如閃電般擊出,結結實實的打中了金慶東的下巴。

這一拳本可結束比賽,豈料金慶東不過臉上一呆,雙膝微屈,左肩一幌。子軒眼前一黑,只覺身體後退,聽見教練說「頂住啊」,三個金慶東正在衝過來。子軒本能地舉起雙手,及時擋住了右直拳,拳套砸在額頭,腿下發軟。

「比賽完了。」教練在子軒耳邊說。金慶東以點數勝出,走過來和子軒握手,臉上沒有半點喜悅。

他身後的鱗片人在向子軒獰笑。

開完賽後記者會後,子軒等回到酒店房間。教練和助手執拾東西,準備明早回港。

房外傳來一陣嘻笑聲,子軒馬上起身準備出房。

「去哪兒?」教練說。

「我出去吸口新鮮空氣。」

長廊站了昨晚遇到的四個孩子,他們目光一致地看著子軒。

「哎,又是你們,爸爸又丟下你們不顧嗎?」子軒蹲下來問,心想賭場廿四小時開放,有些賭客可會通宵達旦。

「不是,他在弄我們的新房子。」

新房子?

「哥哥,要不是你,爸爸要弄房子,可得多花一兩天的時間呢。」八歲的女孩說,穿的還是昨晚的花裙子。

子軒正想問自己做了甚麼,一人從後抓著他的肩頭直搖。回頭一看,原來是滿臉憂心的教練。

「又在跟誰說話來著?」

四個小孩早就沒了蹤影。

教練又說:「明天回到香港,第一件事就是帶你去醫院照照腦子。」

子軒只覺頭很重,就像上邊放了十公斤的啞鈴。

 

拳館中傳出猛烈的撞擊聲。

按教練的指示,子軒打出刺拳、直拳、勾拳,直拳、刺拳,拳頭和手把的撞擊,交織成一下長響。打完一節後,教練搖搖頭。

子軒一到香港,教練就抓他去醫院照腦袋,幸好無甚大礙。他整整休息了一個月,才回到拳館訓練。

「好像比以前慢了,今天到此為止。」教練脫下手把。

子軒走到沙包前揮拳。他想像沙包是對手,頭部左右搖晃,打著一個六拳組合。

背後有人瞪著。

子軒強忍著回頭去看的慾望,努力揮拳。自從他重新訓練,就有這種感覺,他甚至感到對方的目光上下巡視。

有點像滿眼通紅的金慶東。

打完十回合沙包後,子軒做了些伸展運動,準備去更衣室沖身。

「嘿嘿!」子軒全身汗毛豎起來,轉身去看。十來個沙包就在那裡,但似乎有一個微微晃動。

子軒走到那排沙包,除了後面鏡中倒映的自己外,甚麼人都沒有。

「呼--」他吐出一口氣,走到更衣室去,儘管他肯定見到剛才有人閃過。

翌日的練習也有差不多的情況。子軒和助手對打時心不在焉,吃了幾拳。

「是不是訓練太密集了?需要多點休息嗎?」子軒喝著水時教練問。

子軒沉默不語。再多的休息也不會有用。

同日下午,子軒獨自一人跟沙包練拳,午飯後教練就不知往哪去了。

猛烈的陽光射進拳館,可是子軒依然感到冷風陣陣,同時瞪著他的目光也一直沒有離開,就像當年的茅山術士。

經過了不知多少頓的藤條和皮帶的招呼,父親羅天開有天把子軒帶到一所寺廟去。

寺廟的後堂有個小檔,樹蔭下坐了個穿唐裝的中年男人。子軒渾身不對勁,這中年男人的目光就像街市裡濕滑的鱔,往他上下遊移。

茅山術士托起子軒的下巴,端詳良久,跟天開說:「你孩子這對眼睛是與生俱來的,封了是逆天意。」

天開說:「那……」

「我不做點事情,你也不甘心,是吧?好。」茅山術士往廟堂走,回來時手裡多了一把香爐灰,倒在一個黃布包子。

「把這個沖水喝,一天三次,每次一湯匙,一個月後見效。」

子軒馬上拿著天開的袖子說:「爸,我不喝,我不喝。」

天開甩開子軒,將黃布包子放進口袋,雙手把一封紅包遞上,微微低頭說:「謝謝師傅,謝謝師傅。」

他們倆正想離開,師傅又說:「要你兒子多到殺氣重的地方活動。」

夕陽照入拳館,來學拳減肥女生陸續現身,教練一臉灰敗回來。

他拿出手機向子軒展示,是個新聞網站的版面。

拳擊冠軍遇刀襲 助手身亡

略讀內文,大概是金慶東和助手到健身室途中,遇到三名刀手伏擊,助手當場斬死。身為職業拳手的金慶東打倒一人後逃走。警方拘捕了刀手。

「只怕三個月後的拳賽要泡湯了。」教練嘆了口氣。當日子軒以點數落敗後,教練馬上和金慶東的經理人談好,三個月後再打一場。

「我今天下午就是約了他的經理人談。知道一些內幕。」教練說了出來,原來金慶東沒有擊倒子軒,連累外圍莊家輸了許多錢,所以被人施襲。而經理人已跟金慶東割席。

子軒當晚夢見了鱗片人。

 

(待續)

 


 

(一)——眼前的對手是誰?

(二)——鱗片人

(三)——你要跟「牠」再打一場。

(四)——陰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