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公民抗命,你不知道的是..

 

自從遮打革命(雨傘革命)後,「公民抗命」這四個字一直廣泛流傳,當中的俵俵者是「佔中三子」。他們認為公民抗命的定義就是不能有暴力的成分在裡面,應該要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用愛與和平感化當權者」。尤其在初一的旺角魚蛋革命後,很多「佔中三子」的支持者都大力鞭撻當中的行動者及所謂的「本土派」,他們普遍認為遮革中旺角區的「勇武抗爭者」以及魚蛋革命的參與者都背棄了「公民抗命」中和平的理念,而大力批判他們。

我一直認為,當你要信奉一個理念並付諸實行的時候,首先你必需對此有所理解。有見及此,我仔細翻閱過有關「公民抗命」的起源及相關的資料,卻在當中發現了不少有趣的事。

首先最初提出這個概念的美國哲學家梭羅 (Henry David Thoreau)在1949年發表了一篇題目為《對政府的抵抗》 (Resistance to Civil Government)的演講。然而就在梭羅去世後,編輯在把他的作品結集出版時,也許是擔心此標題太激進會影射當時的美國南部邦聯叛亂及南北戰爭,所以才把題目改為較為溫和的「公民抗命」/「公民不服從」(Civil Disobedience)。

很多人對梭羅的認知,在於他所發表的《對政府的抵抗》一文中,曾經提出「當政府的暴政或無能非常嚴重且無法忍受時,有權拒絕向它效忠,並抵抗它。」(All men recognize the right of revolution; that is, the right to refuse allegiance to and to resist the government, when its tyranny or its inefficiency are great and unendurable.) 然而其實標題中的「抵抗」一詞,包含了更多「以暴制暴」的意味,相對下後來編輯所用的字眼「不服從」,則意味着被拒絕遵守的制度具有某種合法性,因此政府/法律有資格對此進行懲罰。

現今很多人對 「公民不服從」的定義,都是以和平理性非暴力的手段向政府施壓。然而其實梭羅本人對於以暴制暴、暴力革命的立場,是和一般後世的認知截然不同:梭羅本人,甚至是認同暴力武裝革命抗爭的。

在《對政府的抵抗》發表後九年,即1958年,主張暴力革命的廢奴主義者約翰布朗組成武裝集團入侵南方直接解放黑奴。然而因寡不敵眾,事敗被南方軍隊俘虜被迫投降,及後被判以叛亂罪處以絞刑。梭羅知悉後第一個站出來為約翰布朗辯護,在約翰布朗死的當下敲響教堂的大鐘到公共大廳聽他演說。後來更寫了三篇文章來為約翰布朗辮護,分別是 ⟨為約翰布朗隊長請命⟩、⟨約翰布朗最後的日子⟩、⟨約翰.布朗的殉難⟩。

在1860發表的 《為約翰布朗請命》中,梭羅分別形容約翰布朗機智、審慎、有着非凡的勇氣、有思想和原則,表示他的行為是正義及可敬,而且表明了他對約翰布朗武裝革命的贊同:-

「約翰布朗認為只要是為了解救黑奴,任何人得有絕對的權力以暴力相待奴隸主人。我完全同意這一點。」(It was his (John Brown) peculiar doctrine that a man has a perfect right to interfere by force with the slaveholder, in order to rescue the slave. I agree with him.)

「我不希望殺人與被殺,但我可以預料未來這兩種情勢己無法避免。我們每天所謂的「和平」日子,根本是委曲求存下,以微不足道的暴力換來的。看看警察的暴力和手銬!看看監獄和絞刑台!…(I do not wish to kill nor to be killed, but I can foresee circumstances in which both these things would be by me unavoidable. We preserve the so-called peace of our community by deeds of petty violence every day. Look at the policeman’s bully and handcuffs! Look at the jail! Look at the gallows!)

「我們都希望能夠在這些臨時軍隊管理的城郊下活得安全點,所以我們除了保護自己及個人財產外,亦維持了奴隸制度。我知道大部份國民都認為只有在我們被其他國家侵略、捕殺印第安人、射擊逃跑的奴隸等情況才能使用槍械以捍衛正義,但我認為只要有一個合乎正道的理由,槍械都能在這些捍衛正義的人手中。」(We are hoping only to live safely on the outskirts of this provisional army. So we defend ourselves and our hen-roosts, and maintain slavery. I know that the mass of my countrymen think that the only righteous use that can be made of Sharp’s rifles and revolvers is to fight duels with them, when we are insulted by other nations, or to hunt Indians, or shoot fugitive slaves with them, or the like. I think that for once the Sharp’s rifles and the revolvers were employed for a righteous cause. The tools were in the hands of one who could use them. )

編輯們有很多時間都在說約翰布朗瘋了,但最後他們說的只是「這是個瘋狂的計劃」,這對這說法唯一的證據就是他因此而死了。我毫不懷疑如果他和五千個人一起行動,解放了一千個奴隸,殺了一二百個奴隸擁有者,而屬於約翰布朗的一方有更多人被殺,而不是只賠上了他的命的話,同一群的編輯們會對此有個更好的評價。 (Editors persevered for a good while in saying that Brown was crazy; but at last they said only that it was “a crazy scheme,” and the only evidence brought to prove it was that it cost him his life. I have no doubt that if he had gone with five thousand men, liberated a thousand slaves, killed a hundred or two slaveholders, and had as many more killed on his own side, but not lost his own life, these same editors would have called it by a more respectable name.) (⟨The Last Days of John Brown⟩)

你可能會認為梭羅變了,在當時的他曾經有主張過公民抗命不得使用暴力,然而即使回到梭羅⟨對政府的抵抗⟩一文,其實梭羅也沒有反對過暴力,又或是強調過「公民抗命」當中不得有暴力的成份。

很多人 – 尤其是奉行和理非抗爭的人 – 對於梭羅的認知,都是他曾經因拒絕納稅而入獄。其後他們把梭羅的欣然入獄解讀成「不反抗配合被捕」,然而其實這並不準確。梭羅之所以拒絕納稅,不是為了「彰顯法律的不公義」或是「癱瘓司法制度」(後來已被證明這只是個美麗的幻想),而是因為他認為「納稅使州政府得以實施暴力並使人無辜地流血」‧他認為如果自己納稅就等於效忠,等於承認了政府所做的不義之事,因此他拒絕納稅。

可以說,梭羅的拒絕納稅是建基於自己的正義及良知,而非為了感化別人。他文章中呼籲別人應該跟隨或是官員應該辭職,這些行為都是梭羅認為他們應該「基於自己的良心/道德而行」的事,其目的是為了自己的信念而非「感召他人」。

在梭羅被判入獄當下,其實梭羅的姑姑就替他繳了欠款,因此梭羅第二日就被釋放。但梭羅對此感到非常不滿且憤怒,正如他在⟨對政府的抵抗⟩一文所述,他認為他認為如果出於同情或防止負上刑罰而納稅,是允許自己的私人感情損害公共利益:「如果他們納稅是出於被要求納稅的那個人的關心,要保護他的財產防止他被關進監獄,這種關心也是錯的。因為他們沒有足夠明智地考慮到,他們聽任自己的私人情感已經給公共利益帶來了何等的影響。」

光是這點,就已經可以看出其實香港那些聲稱奉行的「公民抗命」其實和梭羅的背道而馳。他們認為判監是「政治迫害」,如果有一天被判入獄的人的判刑被取消,那些人及其支持者會拍手歡呼高呼勝利光明,然而對梭羅而言並不如此。

然而梭羅並不認為政府有權利因他拒絕納稅而剝奪他的自由。正如他曾經為政府以法律名義處死約翰布朗辮護/請願,正如他曾經說過「在國家法律命令我去做違背良知的事情的情況下,難道我的良知就不是至高無上的嗎?」

如果單單因為在當時的演講中,梭羅把拒絕交稅形容為和平革命, 就把梭羅所提出的 「對政府的抵抗」主張簡化成為「不能使用暴力手段」,甚至認為是「梭羅的和平公民抗命手段成就了甘地和馬丁路德金的 #非暴力抗爭之路」,這是個大大的誤會,甚至,這是扭曲了梭羅的原意。

至於梭羅的主張和甘地或是馬丁路德金的「非暴力抗爭」——而其實事實已證明馬丁路德金的「和平抗爭之路」其實並不這麼和平——有什麼不同之處,基於字數所限,下回再詳加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