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瓣心香飄九重,明珠莫使委塵埃——《帝女花》製作後記

二零一七年十月一日。

清晨五點五十分。

遠處的山外泛起一片魚肚白。鑲滿雨雲的天空,深淺濃淡層次分明,像一幅霧靄蓊鬱的潑墨山水畫。

桌上剩下一堆花生殼,一小瓶日本清酒、兩瓶紅酒、半打五百毫升啤酒--涓滴不剩的空瓶和空罐。

窗外一片喧囀,已是新的一天。

我拖著沉重的行李,與隊友離開小夥伴的家。

樓下休憩處的草樹,經過連夜大雨洗刷,蕩漾著一股濡濕青澀的氣息,直撲鼻端。

我停步站著,深呼吸了一下,嘗試整理一直混沌的思緒。

帶著濃冽草腥味的潮濕空氣鑽進鼻子裡,把五臟六腑洗刷一番。然後,肚子裡一口濁氣吐了出來。

終於,一切都結束了。

半年來的焦躁、忐忑、惶恐、困擾、忙亂、鬱悶,至此消失無蹤。

但是,絕對沒有放下心頭大石的釋然,甚至連唸書時交完最後一篇功課,那種心無罣礙、無事一身輕的舒心感覺也沒有。預期中的疲憊與不捨,同樣沒有出現。

剩下來的,只是一種難以形容的虛無--不是掏空了心血,也不是曲終人散的失落。而是--

結束了。沒有了。

就像一池春水,一顆石子投進去,泛起一圈漣漪,然後復歸平靜。

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我在做甚麼?做過些甚麼?

又像夢醒了,不知身在何方,分不清現實與夢境的迷惘。

我當然不會忘記,最初為甚麼一拍胸口、二話不說,就決定去做這件勞神傷身、勞民傷財的蠢事--

一切皆因不甘愧對前賢、辜負他們辛勞而起。一顆心就像在烤爐裡給猛火熬煎的煤炭,燒得白熱,劈啪作響,快要碎裂成灰。那份五內如焚的壓迫感,至今記憶猶新。

但是,歡呼與掌聲背後,有多少客套與恭維?有多少由衷的認同?恐怕永遠沒有確切的答案。

至於撒在校園裡的五百多顆種子,有多少能落在有益的土壤裡生根發芽,有多少未及長成已枯萎,又或者被風吹走、隨水飄去,更是無從稽考。

儘管如此,我卻自覺負擔不起沉溺在不安與迷惘的奢侈。我們已經虛度了太多光陰,必須抖擻精神,思考日後的路向和行動。

所以說,這次回到校園上演《帝女花》,只是一個開端--不單為師弟妹開啟一扇欣賞戲曲的大門,也標誌著我們踏上一段漫長的探索旅途。

選擇以紀念唐先生百歲冥壽為探索的起點,既是致敬,更是感恩。若非他和諸位前賢用心血和性命修橋鋪路,我輩哪會有路走到今天?然而前賢本領再高,畢竟無法預知數十年後人心與社會的巨大變化;何況他們遺下的福蔭再深厚,也總有耗竭之時。俗語說:「富不過三代」,說的正是這個道理。眼見前路將盡,熙攘紛擾不絕於耳,卻少見有人除草挖石,續闢蹊徑。難得天假機緣,心想:與其繼續做隻空瞪眼、乾著急的塘邊鶴,不如試試自己動手吧?即使失敗了也不要緊,至少盡過心、出過力,死而無怨。

也許看官會問:那麼,你們探索的方向是甚麼?

我認為,當務之急是重建戲曲與當代生活的關連,藉此逐漸扭轉一般人認為戲曲是「秦磚漢瓦」(古老落伍)、「曲高和寡」(艱澀難懂)甚至「與我何干」(不值一哂)的態度。

這個方向未必正確,日後也可能需要隨著環境的變化而修訂,但總希望有助打破目前的困境--特別是新觀眾增長緩慢,追不上臺前幕後新晉從業員的情況。即使只有一個小缺口,也是好的。

其實,多年來不少有心人已採用各種策略,嘗試吸引新觀眾,可惜成效甚微。現時六十歲以下的定期戲曲觀眾,仍屬少數。尤可憂者,就是泰半新觀眾都是「一次嘗試後,終身不回頭」,實在令人氣餒。

到底為甚麼會這樣?

我不敢說自己能夠解答這個問題,但以我做了近三十年觀眾的觀察,主要原因應是戲曲的表演內容與模式,與當代城市居民的生活節奏、思考方式、價值觀和審美觀嚴重脫節。如今娛樂形式多姿多采,電腦技術營造的視聽效果日新月異,傳統表演藝術如戲曲要維持其競爭力,必須另闢蹊徑,不要在聲色之娛方面直接競爭。老子早在二千多年前已指出:「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聘畋獵,令人心發狂。」既然官能刺激過度會令人失去本性,戲曲何不發揮其迂迴吟詠、姿態優美、長於抒情的特點,撫慰和滋養當代城市居民(尤其是學生和上班族)疲憊躁動的心靈,讓大家重新發掘傳統中國溫柔敦厚、風流蘊藉之美?

要讓戲曲更契合當代人心,就必須從表演內容(文本)和模式(舞臺陳設、表演時間等技術問題)兩方面著手,尋找有效的方法。無論重演經典或創作新劇,也希望可以發掘文本呼應人性與生活的文學特質,再斟酌如何運用戲曲的表演技巧和舞臺技術呈現出來,送到觀眾的眼前、心上。文學與戲曲、戲文與人生,從來都是互為表裡,如今只是嘗試把彼此之間失落了、鬆散了的關係重新連繫起來,就像孟子說「求其放心而已矣」。學問之道既如是,與人生悲喜相關的藝術之道何嘗不然?我不知道這個方向對不對,更無法預計成效高下,只能盡力而為。

這次演出《帝女花》,正是我們這趟「探索之旅」的第一個小里程--希望透過精讀劇本和細緻演繹,讓臺上臺下重新審視、思考和體會這齣經典作品,尤其是一些早被忽略、但仍呼應著現實生活的細節,藉此重建戲曲與當代生活的連繫。至於成效如何,我實在不敢置喙,惟有靜待觀眾的評語。

坦白說,這次演出可以如期舉行,未嘗沒有僥倖,甚至可能是唐先生暗中庇佑;但說到底,還須歸功於臺前幕後的衷誠合作與鼎力支持。儘管小夥伴早有長文逐一致謝,但身為這個項目的終極負責人,我還是應該向所有出過力的朋友,再三鄭重地致謝--

首先,當然是臺前每一位演員。不論是臺柱或配角,大家的熱誠、認真與投入程度,為修訂劇本、塑造人物、演好一場戲所付出的精神、時間和心力,完全超乎意料。

六位臺柱都是身經百戰的專業演員,參演過多少次《帝女花》數也數不清,難得他們每一位都嚴陣以待、悉力以赴。他們都是演出頻密的大忙人,但從圍讀到響排,無人缺席。而李龍和阮兆輝兩位經驗豐富的老倌,在劇本修訂和表演上均提出不少寶貴意見。在一些不起眼的細節上,各位臺柱也多費了心思,使人物形象更豐滿,達成了「精讀、細演」的目標,相信觀眾也是有目共睹的。此外,多位配角如鍾颶文兄、楊健強兄、顏姐黃瑞顏等,趁著排練的空檔,主動細讀劇本和我們為場刊撰寫的文章,嘗試瞭解我們的想法,並主動提問和討論,盡力達成我們對演出的要求,尤其令人感動。全賴大家一絲不苟,演出達到預期的效果,也贏得觀眾的認同和讚賞。

諸位之中,我必須特別感謝飾演長平公主的黃葆輝,還原了唐先生筆下那位心繫家國、氣度高華的大明長公主。她表演之燙貼自然,遠遠超過了我們的期望。更感謝她願意接受我們不近人情的鞭策,容忍我們這些書獃子跟她斟字酌句,反覆討論人物心境與表演手法的關係;又死皮賴活地拉她去看崑劇《紫禁城遊記》,加深對時代背景和劇中人的體會。我深知多月來的地獄式特訓,讓黃小姐吃足了苦頭;但鞭策歸鞭策,實際上怎樣做、做到多少,仍看她自己投放的心思和苦功。她努力的成果,在響排時已露端倪,及至演出當晚,我在臺下看著她的表演小宇宙連環大爆發,比任何煙花匯演更璀璨炫目,心裡欣慰、喜悅、感激、慚愧等諸味紛陳,著實難以形容。誠如小夥伴所言,她把長平公主演得那麼出色,就是對我們製作團隊最好的回報。

在音樂編排方面,游龍和彭錦信兩位師傅,也費了不少心思。尤其是彭師傅,響排時看過特別設計的謝幕後,主動建議編寫一段取材自〈妝臺秋思〉的新曲為襯托,甚至兩易其稿,才敲定今天觀眾聽到的模樣。游師傅領導的鑼鼓,在營造氣氛方面,自是厥功甚偉。

當然不能忘記演後談的兩位嘉賓--潘璧雲和伍宇烈。他們都是做足功課、有備而來,從取材自古希臘神話的話劇《Antigone》說起,比較中西戲劇如何探討人性和女性角色;再談到不同的表演藝術,如何呈現《帝女花》這部經典文本,還要來一小段即席示範,名副其實做到「帝女口花花」,一新觀眾耳目。

演出當日來幫忙的student helpers笑容可掬、活力澎湃,果然青春就是無敵。儘管他們沒有參與大型活動、招待數百人的經驗,但都非常盡責,盡力完成獲分配的工作,十分難得。其實當日諸事不順,干擾又多,早惹得我心浮氣躁,隨時火山爆發。但看到他們朝氣蓬勃的臉容,和大家有說有笑,總算能夠保持冷靜,繼續跟牛鬼蛇神周旋到底。

至於製作團隊的眾位弟妹,更是功不可沒。如果沒有他們,恐怕我至今一事無成,只有對著酒瓶發牢騷的份兒。劇團經理曉晴和舞臺監督Irene,負責打點一切後勤與技術事務,儘管奇難雜症層出不窮,又要面對不少缺乏專業精神、無理取鬧的傢伙,但她們總能沉著應付。Esther負責最繁瑣的票務,儘管欠缺經驗,卻仍勇於嘗試,悉力以赴,基本上把全場七百多個不同類別的座號分配得井井有條,沒出甚麼大岔子。Calvin對各版「仙鳳鳴」劇本的精準記憶、對文字差異的敏感程度,連我這文字控也甘拜下風。若沒有他再三斟酌和校對,恐怕劇本和字幕都要破綻百出了。

最後,必須感謝小夥伴Vivian的無私付出與辛勞。從構思演出和配套活動,到聯絡演員和主講嘉賓、召集隊友開會和分配工作、安排傳媒訪問等,都由她一手包辦。備受觀眾讚賞、與戲文內容呼應的謝幕,也是她和Irene一起構思的精心傑作。其實她才是整件事的靈魂人物,我不過適逢其會而已。

回想起來,半年的籌備時間絕不足夠,過程也充滿意想不到的困難和障礙,就連自以為應付裕如的項目管理、撰稿編輯、溝通應對、待人接物等方面,都有不少需要認真檢討和改善的地方。感謝各位弟妹的鼎力襄助、包容和忍讓,讓我有機會為唐先生獻上一點微薄的心意。

至今仍在質問,自己何德何能,讓大家這樣勞心勞力,為我完成這個傻氣沖天的心願?而且完成得這麼漂亮、這麼圓滿?

即使「跪在龍廷三叩拜」,也未能道謝於萬一。

惟有「寧甘粉身報皇封,不負蛾眉垂青眼」。

各位隊友,準備好一起前往「探索之旅」的下一站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