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日瘋人認證》:一片沉默的世界

雷蒙・德帕東的《十二日瘋人認證》(12 days)揭露一樣很根本的問題,精神失常者的世界,其實在理性、法律、常識面前,毫無招架之力。一方面無力招架,但透過導演拍來一些富有詩意的畫面,又令人覺得,瘋人的世界其實不完全與常人割裂。

根據法律,在法國,任何人被送到精神病院隔離12日後,須接受審訊,由法官審視醫生呈交的文件,聆聽病人與律師的說法,決定其是否繼續留院。表面上,法官有權力判決病人出院,但片中所有接受審訊的病人,最後都沒能離開。

沒能離開的病人,留在病院,那是一個沉默的世界。在「審訊」片段外,是病院內房間的緩慢推軌鏡頭,劃一標準化的純白色病房,是不知名的男女在病院內的活動,或坐著,或踱步,繞著圈子。唯一沒在病院內的拍攝片段,是霧氣纏繞著的人行道,兩旁老樹構成縱深,霧深而無人。可不可以說,那幕畫面代表精神病人出院後,所目睹的世界?

關於正常人與不正常人的二元對立,由來已久。過去希臘人以「野蠻人」(Barbarian)來肯定「希臘人」,希臘人以外的都是野蠻人;然而這種二分法使後者顯得廣闊又無聲,所有他者都在野蠻人的分類下沉默了,只用來讓希臘人的身份變得更穩固。所以,即使片中幾場審訊的病人都力陳自己可以出院,間或囈語和妄言,但始終都是無聲的,他們必使經過一種對他們而言本非必須的法律程序,只為了使當局有更正當的理由,將病人繼續留在醫院。

觀眾看見的便是一條法律,某程度上是怎樣失敗的,12日的限期屆滿,而沒有一個人能夠離開。法官所代表的理性、邏輯權威,確認醫生呈交的醫療報告,將12日後的人判決成「不正常」。到底瘋狂的是被審判的人,還是每一個人人生中都可能經歷的「12日」?我們多少都經歷過,被「正常」排斥於外,留在各種意義上的病房,被逼與人保持距離。正如片頭導演引用傅柯的論述,你會知道傳柯就瘋狂的研究其中一個重要轉向,是把瘋狂從生理醫學上的理解轉移到社會文明上——瘋狂由理性創造出來,而不斷地把瘋狂排斥、區分、加以隔離和修正的理性,本身已經是一種瘋狂。

瘋狂的人的世界卻是無比安靜而沉默。我一直想著那個在鐵絲網旁邊繞著圈子踱步的人,他到底在想甚麼?他所思所想,甚至所幻視的所幻聽的,遠超於理性思維主導的我們的想像。但這是否代表我們之間無話可說,只能淪落制宰和被制宰的關係?德國神話學者卡西勒說,人類曾有段由神話思維主導的時期,神話諸多不可理喻,萬物有靈,人與獸的變形互涉等現象,是先民把宇宙視為一張臉的緣由,那張臉表情變化莫測,不容許任何清楚明晰和截然的分別。在他們的想像中,沒有任何事物具有一定的、不變的和固定的形狀。由一種突然的變形,一切事物可能轉化為一切事物。

瘋人也許只是回復到遠古先民的思維,也許那個人正繞著宇宙邊緣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