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身成仁」才能重生

香港立法會第六屆可謂波詭雲譎的一屆,2018年也成為香港選舉政治最灰暗的一年。

DQ(Disqualified)成為整個四年的關鍵字,從審查和DQ梁天琦的參選資格,到梁、游二人議員資格因宣誓風波被政府「有理有據」的取消,清算進一步擴大,梁國雄、姚松炎、羅冠聰和劉小麗相繼被取消議員資格,立法會因政治立場審查接連喪失六個民主派議員席位,其中五席為地方直選。因DQ觸發的5席補選,民主派連輸3席,完全喪失立法會分組點票否決權。

香港的立法會由民主直選議席和功能組別議席兩部分構成,各占35席。直選議席分五區採用「比例代表制」的形式來分配議席,如某區選舉5席,某派別總得票數若占五分之三,即可拿到該選區的3席。由於香港社會民主與建制的比例長期為六比四,地方直選的議席民主派往往能輕易過半,掌握分組點票的否決權以制衡議會中的建制力量。

而補選採用「單議席單票制」,即每區一個議席,誰得票多,就自動當選。當民主派在原地區喪失了議席,在補選制度下,往往能由民主派的參選人再次取得。游蕙禎、劉小麗兩人失去的九龍西兩個議席,民主派卻在兩場補選中連番失利,讓建制派得以當選。

至此,立法會議席建制派擁有43席,非建制佔有26席,保有三分之一的席位,不至於政改議案隨意通過,但二十三條、明日大嶼等政府議案如箭在弦(只需獲得過半數出席議員支持);地區直選議席建制與非建制分別佔有18席和16席,喪失分組點票否決權,建制議員可隨意修改《議事規則》,進一步限制非建制議員的議會制衡能力。尚有新界東一席待補,然而於事無補。

九龍西這一席被泛民稱之為「關鍵一席」,因為拿到這一席,17比17,泛民尚能否決建制派議員提出的議案,還能在不民主的立法會發揮一點點民主的作用。然而,議會變成舉手機器,就是從九西這一場補選泛民失敗開始。

不禁要問,這一場補選出了什麼問題?

票投李卓人——泛民的「自殺」

單議席單票制的地區補選,泛民在自己的優勢地區理應取勝。2016年9月的立法會選舉,泛民在九龍西6席取4席,泛民連同本土得票超過建制4萬2千票、15個百分點,而泛民與建制的票差僅1萬6千票、5個百分點,顯示本土派在九龍西有較強的吸票能力。被DQ的游蕙禎、劉小麗皆以「本土」、「自決」為主張,且都為年輕女性,形象較好,游蕙禎更有「女神」稱號。游蕙禎以400餘票險勝本土大佬黃毓民,勝在更為接近年輕選民的角色與形象。而此次補選,本應由劉小麗再次參選不料被選舉主任再次DQ,認為其並未改變此前「獨立」、「自決」的政治立場,且並未給其回復和解釋的機會。泛民因此派出曾經做過16年立法會(局)議員、支聯會主席和工黨副主席的民主派老將李卓人出選。這一招是否明智呢?

首先,欽點出選,空降九龍不熟書。馮檢基的出現,是其不滿泛民欽點李卓人為「Plan B」的一擊反抗。泛民的初選機制,直接安排李卓人為泛民的唯一代表,忽略在上世紀80年代就開始服務深水埗、主打屋邨、社區議題的政壇老客馮檢基。同樣在地區服務,李卓人卻長期駐紮在新界西、勞工色彩過重,沒有長期服務九龍西的經驗、更無法取得九龍西中產的信任票源。

其二,用傳統民主派取代進步主張的本土派,是將九龍西的本土優勢拱手讓人。香港的民主化發展經歷了民主派到泛民主派、再到本土派的發展過程,棄本土而回歸民主派,是逆勢而行,是對政府不斷DQ的屈服,是缺乏鬥爭策略的理盡辭窮。更甚,進一步顯示民主派在政壇長期耕耘卻無所進步的不堪,演變成「射落海」都不選李卓人的「白票黨」、「焦土派」。

其三,在主打的議題上「劣跡斑斑」。李卓人以「守住庫房」庫房為口號,誓為阻止一萬億「明日大嶼」人工島計畫。事實上,政府要立法會審議撥款只需要出席會議的全體議員過半數支持,即使贏到這一席,也阻止不到立法會通過人工島的撥款,又如何守住庫房呢?且在2011年11月立法會的投票記錄可以看到,李卓人和民主黨、公民党議員亦有份支持興建港珠澳大橋口岸及填海工程。而李卓人大喊的「關鍵一票」要防止議事規則被修改,在2011年,建制派提出修改《議事規則》,將驅逐議員離場的權力由大會主席擴大到各事務委員會主席,當時的李卓人並未投票,還公開表示支持修改《議事規則》。而投下反對票的僅有四人:吳靄儀、何秀蘭、梁國雄,以及馮檢基。選民會問,議會就是在你守護之下變成這樣,你憑什麼說服別人再去支持你?囂張跋扈的建制派因此順勢而上,修改議事規則亦成為鉗制議員發言的最有力武器。

這一切選人的誤判,或是有意而為之,當泛民陣營派出吳靄儀、梁家傑、餘若薇、李柱銘等一眾民主派大佬,新生代黃之鋒、羅冠聰等為之站台,甚至一邊忙於上訴一邊還要幫其在街頭呼喊的陳健民、黃浩銘等即將判刑之人都加入到選戰工作,選舉陣仗遠超過311在九龍西補選的姚松炎。而投票率卻絲毫不見起色,甚至低過姚松炎的得票,人選之失當可見一斑。李卓人不應該敗選後直指選民「心淡」,真正的問題從來只在泛民本身。

真正的問題從來只在泛民本身

當本土青年被政治打壓,泛民卻忙於割席;當熱血青年走上街頭,泛民這廂卻還在「大佬」、「大台」的傳統抗爭;當社會新生代階層忙於生計,就業、住房都無法實現的時候,泛民卻一再進行政治口號般的索取,泛民形象已經成為泛民本身的「政治包袱」。連泛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九西勝選的關鍵在本土,卻還將那10個百分點射落大海,泛民是否又應該被遺棄呢?

李卓人敗選後,把失敗原因歸結為選民「心淡」。而事實是,青年並未心淡,也從未對政治冷淡,青年人比混跡政壇的老年人更清楚認識到政治現狀——立法會已喪失監督政府的功效。政府議案只須過半數在席議員即可通過,泛民唯有通過拉布來阻止,可是《議事規則》業已修改,黃毓民搶文件、擲蕉的時代已一去不復返。這些議會抗爭尚能進行的時候,泛民忙於的是譴責、劃清界限,甚至支持修改《議事規則》,青年人都看在眼裡,泛民著西裝、打呔「和理非非」流於形式的輕輕譴責,青年人也看在眼裡。所以每當有本土力量崛起的時候,選舉熱情就顯得愈發高漲,梁天琦如是、羅冠聰亦如是。青年並非政治冷淡,而是對泛民冷淡,青年亦未放棄香港,只是放棄了泛民。

泛民可以放棄什麼呢,泛民唯有放棄自己。這並非是要求他們自暴自棄,而是放下二十年沉重的政治包袱,重振旗鼓。你連自己都實現不了民主自治,你怎麼妄圖把這種價值觀推及到對這些甚至「不屑一顧」的地方?老一輩不會知難而退,而中意在自己的圈子裡分出敵我、論資排輩。主流印象是需要被拋棄的,唯有更新換代,才能走出新路。當世界的不同地方出現了特朗普、柯文哲、韓國瑜這樣的「政治素人」,甚至建制派都出現了「民生優先、政治放一邊」的陳凱欣,這邊卻由一班老將大台大打溫情牌,所謂「背水一戰」無不更像是自暴自棄。

補選的第一目的不是選擇廣泛代表性的代議士,而是平和制度不公、普及反DQ的意義,真正拿到關鍵一票,向體制說不。這一次,建制盡全力拿到十萬鐵票,泛民卻痛失九龍西的信任,「空前團結」換來的卻是「全員潰敗」,這一仗打的真不精彩。

而泛民的最大啟示,就是泛民不再做「泛民」。

唯有今日的我告別昨日的我,才不會讓理想幻滅;唯有殺身成仁,香港才能重生。

(題圖來源:bastillepo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