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唐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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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的日記:喬遷

九月二日 星期六 晴

明天,我們搬家了。

離開板間房當然叫人高興,但搬到多富咀又叫人高興不起來。那名字庸俗得令人反胃,還有多富咀黃賭毒什麼都有,是個三教九流之地。我們雖然不是什麼上等人,但也不想跟那些品流複雜人的接觸。不過,搬屋是事在必行的,因為城市重建計劃,多富咀舊區快被清拆重建。爸說被收樓的居民非但得到可觀的賠償、搬遷津貼金,更有機會搬到新式的公共房屋。碰巧,爸有個住在多富咀的老朋友因為政局問題急著移民,所以很難得平宜的價錢將房子頂讓給我們。套爸說話,「菩薩保佑,只要在多富咀蹲幾年,就有機會上樓。」。

公房環境乾淨、設施完備,我有幾個同學也是住公房的,真的又大又美。雖然沒跟爸說,但我心裡真的很羨慕。現在有機會了,我的心情跟爸一樣興奮。這個多月,爸媽為新家來回奔走,同時為我和妹妹辦轉校手續。他們很辛苦,而我卻沒法幫上什麼忙。

 

九月三日 星期日 晴

爸大清早把我們叫醒,催著我們洗臉刷牙。最後,執拾好所有東西,把鑰匙退回二房東六叔,便跟這斗室說 BYE BYE。萬歲!

事實上,我們也沒什麼東西要搬去新房子。一百平方尺的板間房,可以容納什麼東西?大部份都是光留著,卻不中用的雜物,不止沒用,而且稀奇古怪,像空的餅乾罐啦、數年前的黃曆啦、穿窟窿的水鞋啦、失靈的電風扇啦、斷了骨的傘子啦……全都是垃圾,還有塞滿在縫隙中大大小小塑膠袋和新新舊舊的報紙。天啊!原來我家早已成為垃圾場,而我們毫不自覺。

為了搬家,爸要買了新電器、新家具,為我們辦轉校手續,還要打點許多許多的事,一直忙不過氣來。「把新家佈置好,當一切安頓好,就能鬆口氣。」這句話最近成了爸的口頭禪。

打好包,回望這方寸之地,不免有點失落。好說歹說,我也在這兒住了近十一個年頭。在之前,妹還未出世,我們住在山上的寮屋。我對寮屋時間的記憶已很模糊,只記得下雨時,雨水敲在鋅鐵上的叮叮聲。媽說那時候山上交通非常不便,上上落落爬石級,水電都是偷來的,時時斷水斷電,而我又要開始上學,於是我們便搬到現在的板間房。

爸媽兩人左手右手抽著大包小包,後面又背了一包,爸的右肩更挑了根擔挑,而我夾著兩張摺凳,妹就提著兩個紅水桶,阿豆則坐在水桶內。秋老虎凶得很,等公車也熱得我們滿身大汗。來了兩輛冷氣車,我們沒上,後來終於來了輛沒冷氣的;但更難過的是沒有位子!

加下車後,是塊空地,擺滿小販的鐵車。穿過空地便是內街。內街是又濕又髒的街市,菜販就在地上擺攤。這時正好過了正午,不論賣魚賣肉還是賣菜的都正準備休市,他們忙著在店內在攤旁,總之是有蔭的地方架起尼龍摺床休息。我們提著家當,在兩爿肉檯中間停下來。一條窄窄的樓梯,頂上寫著「傅敘大樓」。這便是我們家的大廈,名字唸起來怪怪的。

新的家在五樓,位於大廈頂層。大廈的樓梯又黑又窄,僅能讓一人通過。爸先行,然後是媽和我,妹殿後。

到了五樓,推開防火門,是條對著天井的窄走廊。爸回頭說這是前座,我們家在後座,不過後座的梯口被一報攤霸占了,所以出入我們都要走前座大門。走廊靠外的天花架起了兩橫杆,晾滿了形形式式的內衣外著。欄河上勾了幾盆不知明名的花,都快要凋謝了,裡頭只有長得畸型的仙人掌還稱得上是綠色植物。

我們蹣跚地穿過走廊,拐個彎,再推開防煙門,才到後座。

一踏進後座,阿豆立即從水桶中跳出來,警覺地查看新環境。走廊跟跟剛才的樓梯和走廊形成極強的對比。不止寬,而且長。誇張地說踢球都行。我們家在走廊最遠的一頭,由樓梯到家門大概有四、五十步那麼遠吧。妹也許因為不協調的格局而不安,又或許因為快要踏入新房子而緊張,所以一直緊緊握著我的手。

「姐,很臭啊。」她忽然說出一句出人意表的說話。

「我才不臭!」仔細嗅嗅自己,有點兒汗味,但不至於「很臭」。

「有嗎?」爸問。

「可能是樓下街市傳來的臭肉味吧。」媽答道。

爸笑了笑,打開新家的門。

從今天起,多富咀鯪魚四街傅敘大樓後座五○四室便是我們的家。

 


 

姐姐的日記:鄰里

九月四日 星期一 晴

今天開學日,第一天轉到新學校。唸四A精英班呢!哈哈哈。精英班果然是精英班,第一天上課,中英數三科的老師都各發了厚厚一疊的教材和功課!說為備戰公開試,以後還得補課。聽著就已經感到不少壓力,不過我相信我應付得來的,加油!

班上的同學和老師都很友善,主動向我介紹新學校的環境,比如校規啦、飯堂的位置啦。有幾個同學更主動跟我交換電話,說有問題可以隨時找他們。

放學後,還未完全熟識回家的路。我在附近繞了好幾圈才找到家門。當然又少不了爬那條又黑又窄的樓梯。妹也許跟我一樣找不到路,當我嘲笑她「小路癡不是像狗那樣靠鼻子找路吧?」,她還斜瞪著眼看我呢。

新家很大,以前住的板間房也是唐樓單位,不過住了上二十多人,廚廁都是共用的。在廁所閣仔還住著紅嬸兩口子呢!以前晚上想上廁所又怕麻煩,現在好了,廁所廚房的都是自己,不用排隊;出入又不用在板間房堆中左穿右插。這是以前想也不敢想的。

而我最討厭門前又長又闊的走廊。米黃色的油漆像樺樹皮一片片地剝落,在防火門旁邊,有人用炭筆寫了幾個很醜的字,五樓後座。地上綠白色相間的紙皮石有一塊沒一塊的。快要壞掉的白色螢光燈,有節奏地微微閃動。在這樣的一個環境下,時間和空氣空氣都停止流動。方才爬樓梯還聽得見街上的喧鬧,當防煙門合上後,聲音便倏然消失,沉澱下來。彷彿所有生氣都被走廊吞沒,銷聲匿跡,一點都沒留下,只剩下虛無和這「條」走廊。

心理作用罷,有時候倒覺得隱約有點臭味,叫人掩鼻。

 

九月十六日 星期六 晴

今天我們起床不久,妹說嗅到臭味,一轉頭我就發現門邊躺了隻死老鼠,嚇得大叫起來。那叫聲嚇得媽被縫衣針扎到指頭。那死老鼠大概是阿豆幹的好事。意想不到新房子也有老鼠。

以前住的板間房也有老鼠,所以六叔習慣在廚房門口放老鼠膠和鼠籠。一捉到老鼠,六嬸就會燒一煲熱水,把鼠籠放到屎坑上,用滾水澆死它。吱吱吱、卡卡卡卡,聽過那叫聲後,我保證你一世都不會忘記。

爸也知道老鼠的可惡,經六叔同意後,他帶了阿豆回來,而老鼠的確少了很多。

現在阿豆跟我們走了,也許六叔也要另找一隻貓咪了。

 

九月廿四日 星期日 陰

搬至新房子已兩星期,也認識了附近的鄰居。五○一住了姓陳的一家三口。陳生是個大胖子,典型的一家之主,是好爸爸好丈夫,平日喜歡說笑,笑起來總是眼睛瞇起來,笑聲總是呵呵呵的。我和妹都覺得他很卡通。他每天早上都會笑容可恭地拍拍我的膊頭、摸摸妹的頭髮,跟我們打招呼。出奇地,陳太為人比較冷漠,很少跟人說話,卻是愛子如己的好媽媽。陳小弟還沒到三歲,打招呼時羞答答的,非但笑容有他父親的真傳,身形也有乃父風姿;陳小弟陳小弟聰明伶俐,考他算術,他答得又快又準,陳太應記一功。

至於五○二和五○三的事,我現在想起,便滿身疙瘩。上星期日下午,我第一次見到住五○二的鍾婆。

那時候我一個人在家中溫習,媽跟妹出去買菜,爸則不知道溜到哪去。門外飄來縷縷刺眼攻鼻的焦味。我悄悄打開一線門,看見在朦朧之間,一個身影蹲在五○三門前燒衣,若明若暗。鍾婆十分瘦小,她弓著背,身高只有十歲的孩子那麼高。燒衣的火焰在煙霧中心,在橙黃色的火光下,她臉上的皺紋更見深刻;骨包皮的手臂不斷顫抖,狀如寒風中的枯枝。混濁的瞳仁在半合的眼皮下卻閃閃生光。嘴唇是全身最有生氣的地方,鍾婆半瞇著眼,專心一致地頌經。聲音聽起來不像頌經,卻像神鬼低泣。大約過了十分鐘,她用力喘了口氣,然後沒了命地咳了幾聲。她全身乏力,然後用手勉強撐著身體,笨拙地爬起來。她走起路未致於東歪西倒,可是她那雙腿,每走一步都顫抖過不停。

起初,我還以為她就住在五○三,但是她趟開五○二的鐵閘走了進去。我就這樣一直屏氣凝神,直到走廊剩下一個仍在熊熊燃燒的方罐,才舒了口氣。

媽和妹回來後,我把這件令人起雞皮疙瘩的事告訴媽,她支吾了一會才告訴我──:原來五○三曾發生過凶案。住五○二的鍾婆為求心安,所以隔天便會在五○三門前燒衣。
「媽呀!五○三是凶宅?我們就住在五○四!」我暈了。妹的臉色也同樣難看。

爸回來後,我跟爸提起這件事。他卻發起脾氣來:「那麼你想要搬去哪?好不容易搬到這兒,你還想搬去哪?現在飯都快無得吃,小小事情大驚小怪!」然後又埋怨媽多口。

我覺得爸的反應是惱羞成怒,但我不敢說出這樣忤逆的話。能夠從板間房搬到屬於自己的房子,亦因為爸爸的運氣。要不是爸中了馬票,要不是朋友碰巧移民,或許我們沒可能搬到這兒,更莫說住公共房屋。「一切都是命」,是命生得好,他常常這樣說。

可想,一想到在牆的另一頭發生過血案,總令人心裡發毛。

 

九月廿六日 星期二 晴

今天發生了一件事。今天上聖經堂,上星期老師千叮萬囑叫我們要帶上聖經,可是我偏偏忘記了。我回到學校才發現漏帶了聖經,非但心急如焚,簡直是五內俱焚。要是在以前的學校,我定會從鄰班的同學借一本回來,可恨我初來報到,根本不認識鄰班的人,又不好意思叫同班同學代問。Miss Chow 是出名嚴厲的,跟她所信仰的宗教格格不入。

Then Peter came and said to him, “Lord, how often shall my brother sin against me, and I forgive him? Until seven times?" Jesus said to him, “I don’t tell you until seven times, but, until seventy times seven. (Matt. 18:21-22)

對 Miss Chow 來說,一次都嫌多。我第一堂課見到她就知道她是美人臉孔蛇蠍心!

Miss Chow 進了課室,未放下書本,劈頭一句就說「Stand up if you haven’t got your Bible.」

正當我逼不得已要舉手站起來的時候,隔巷的利世旻站了起來,而同時他右腳踢了踢,頓時一本聖經已滑到我旁邊。我還未反應過來就聽見 Miss Chow 一聲「Out!」。

利世旻打了個呵欠,Miss Chow 見到又訓示了幾分鐘,最後又喝了一聲「Out!」。利世旻滿臉不在乎,在他出門時,我看見他的眼角在不經意地看我。那一刻,我身子的血液冷凝住,下一瞬間,血又湧到頭上去。

如果不是利世旻替我頂包,說不定我會當場哭出來。

 

九月廿九日 星期五 陰、雨

一早起來便發現天空灰茫茫的,傍晚終於下起毛毛雨。這種天氣讓人失去幹勁。

今天放學後,我和妹想找阿豆玩(今天在櫃旁再發現了一大一小的死老鼠,新家的老鼠多得可怕),可是一直找不著。我們想阿豆可能跑到天台去,於是我和妹帶著冒險的心情,推開通往天台的防火門。

呼呼,秋風勁吹,夾帶著雨點。天台的一切以水泥人工堆砌而成,靠欄河的地方豎滿了長著鏽斑的魚骨天線。風使勁搖動魚骨,發出嚇人的嘶叫聲。慘灰色的天空默默俯視我們,破落由然而生。清勁冷濕的秋雨打在臉上,叫我不禁打了個寒噤。忽然,妹握了我一把,我才回頭,她便輕聲說「有鬼!」她話音未落,我倒抽了口氣──一個白影在水箱之後消失。
白影又再出現,這次在水箱之上。原來不是鬼怪,而是個長長髮的姐姐。她身穿潔白得刺眼的襯衫,和黑色的長裙,迎著風眺望遠方。她緩緩把頭俯向我們,焦點放在世界的盡頭,表情木然,超凡脫俗,叫我兩姐妹都看傻了眼,不是鬼魅就是神仙。

啞姐姐後來請我們到她的天台石屋裡吃茶點。是的,那個長得清麗脫俗的姐姐是啞的。上天好不公平,樣子那麼漂亮的姐姐,嗓子卻壞了。走到屋內,我們竟然發現在睡午覺的阿豆,不禁失笑。

啞姐姐的家非常整潔,刷白的牆,白色的檯布,白色的螢光燈,打掃得異常乾淨,我更嗅到清潔劑的味道。雖然家中只有幾張摺凳,牆邊卻有一個很精緻的小書架,上面排滿看不懂的中英文書和外國唱片,我還發現了本我最恨的聖經。我們問了啞姐姐很多問題,她大都以點頭、搖頭和微笑回答,一些複雜的問題,她會在隨身的筆記本上寫字回答。她字如其人,同樣秀美。
我們玩了一會,喝過熱茶,便抱著阿豆回去。阿豆你真重啊!

隨著防煙門合上,啞巴姐姐和外面蕭條都被關在在身後,像另一個世界似的。

 


 

姐姐的日記:不安

十月二日 星期一 陰

搬來這裡一個月,之前我說多富咀品流複雜也沒錯。衛生環境差,我不多說。樓下街市,常常見到紋身漢三兩成羣,有時又會叫囂鬧事收陀地,路人無不退避三舍。有天新聞紙報導,就在另一條後街,晚上有四十多人拿刀棍械鬥。真怕人。

我住的傅敘大樓更不堪,原來前座二三樓是色情架步,回家總見到女人打扮妖嬈,男人在霓虹燈下出出入入。放學回家,我也曾經被人色瞇瞇地打量。

「多少錢?」一個髒兮兮的大叔問。

嚇得我馬上拔足逃跑,所以現在放學我都盡量和妹相約一塊回家。免得她也被人騷擾。

至於四樓,無論是平日還是周末,麻將聲、粗口聲都此起彼落,有次我大著膽子去看,發現左面是藥味濃郁的跌打館。它隔壁的玻璃門用油漆寫著男賓,和日夜播著上海調子的上海理髮。右邊兩個單位已被打通,有一個鄉親聯誼會,內裡其實是竹館,掛名是,聲音都是從那兒傳出來的。五樓比較好,前座有兩戶人住,還有一家龍獅會。換句話說,前座幾乎都沒人住,都是亂七八糟的,看了心裡不舒服。

我當然不敢跟爸媽說,免得挨罵。

妹妹還在唸中一,她有次問我那燈光為什麼是粉紅色,這時候我也不知道怎樣向她解釋。

 

十月六日 星期五 晴

一見鍾情的感覺是怎樣的?是看見他時,心會卜通卜通地跳嗎?臉會不其然紅得發燙嗎?我想從那天利世旻一望之後,我已經喜歡上他了。

不是說要專心於學業嗎?我到底在,可是……越看他就越覺得他長得帥氣,又有風度!聽說,他家裡還很有錢。我跟他應該没可能的啦,不過發發白日夢也好呢!

今天放學,我看見陳生捧著一輛玩具車回家。小弟高興得拍手歡呼,立即拉著陳生要他一起玩。於是陳生衫也不換就推著騎車子的小弟在走廊風馳電掣,我也加入一起玩,逗得小弟哈哈大笑。雖然大汗淋漓,不過陳生還是滿足地呵呵大笑。後來,陳生又在袋子裡拿出兩件衣服,說送給我和妹。我不好意思收人家的禮物,可是推推讓讓之下,還是收下了。打開包裝,發現是兩條漂亮的裙子。我的是純白色短裙,妹的是白色的T恤,穿起來非常漂亮而且出奇地合身呢!平日我們穿的都是親戚送的舊衣服;即使白色的,很多都帶點微黃,所以這條新的白裙子則顯得特別搶眼。

爸雖然沒上過多少年學校,但他是我們最愛的爸,為養活一家辛勤工作;即使生活再艱苦,他總不會忘記我們,下班回家給我們買點零咀,考得好會帶我們上牡丹樓吃快餐。記得有次我考第一,爸帶我們去宇航館看天幕電影!媽是個稱職的主婦,無論家庭經濟怎樣不好,她都把家庭打點得頭頭是道,對我們照料入微。每天有肉有菜,替我們打扮得整齊乾淨。作為女兒,我非常感激他們。為報三春暉,我能做到的只是努力唸書和好好照顧妹妹。

阿豆最近的食量減少了許多,今晚連半碗飯也吃不下。可是阿豆非但沒有消瘦反而越來越胖。他盡忠職守,每隔數天,我們便會在櫃邊和大門前發現死老鼠。大都是妹聞到臭味找到的。今早,又有一隻。從前我以為貓能趕老鼠,現在我想貓真的會吃老鼠。假若阿豆真的吃老鼠,他是怎樣吃的呢?我們從沒見到老鼠的殘肢,所以我猜是整隻吞下去。可是,連皮帶骨地一口吞掉老鼠,豈不是太嚇人嗎?還有我們撿到的鼠屍像睡著一樣,什麼傷痕也沒有。到底死因是什麼?太奇怪了。

 


 

妹妹的日記:傳承

18/2 星期六 ☁

從灰白色的樓房回來時,我一直抱著姐姐回家。走過令人感到不安的走廊,父親有氣無力地推開鐵閘,我們便回到這個家。

「姐,我們回來了。」

「住口!」父親喝止我,母親沒作聲。

「媽……」母親還沒答話,父親已一巴掌摑在我的臉上。我不禁哽咽了。

「以後別再給我聽到你說起個敗家女。」父親大聲喝道。

我忍著淚水走進房間,把姐放在書桌上。母親跟著我進來,拍了拍我的肩膀段便開始執拾姐的東西,有姐最心愛的牛仔褲、姐姐常戴的髮夾、同學送的毛公仔、我跟姐一起摺,滿滿一瓶的幸運星……一件接一件,然後我看到母親從抽屜中翻出書簿。一本黑色筆記本抓住我疲倦的目光──我直覺會從那兒找到答案。於是我衝上去從母親的手上把筆記本奪過來。厚重的筆記本比我想像中沉重很多。因為它象徵的意義,讓我雙臂不勝負荷。

母親沒有責備我發狂搶走筆記本,仍舊繼續默默打包姐的衣物。我不忍看,於是回到床鋪,背著母親,慢慢地翻開蒙黑皮的筆記本。

姐的日記本──世上只有我和姐知道。我抹著眼淚,一個字一個字,仔細地閱讀姐的生命。

在九月三日,我們搬家的那天的日記,「臭」字被紅色圓珠筆圈起來,旁邊草草寫上:「不是街市的味道,我肯定。沒錯,都因為『臭』。」

我心頭一震,姐向來只用黑色筆寫日記,所以紅字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翻過身,母親已經把部份衣服收拾,回房睡覺。我爬下床,拿起代表我的籃色圓珠筆。

也許我真的能在姐的日記找到答案。我決定從這今晚起一面閱讀姐的過去,一面記錄我的記憶。

填補過去的空白,延續現在的線索,是我決定要做的事。

 


 

姐姐的日記:醞釀

十月十日 星期二 晴

測驗周快到了,每天都拚勁唸書。中英文科目其實算不上什麼,數理化只要多做練習便行,家政縫紉更是我的專長。可是這間學校的精英班可能都是臥虎藏龍,我不能鬆懈。第一次測驗,絕不可以輕易失手。

偏偏在這個關鍵時刻,利世旻昨天走說想我做他女朋友。我霎時不知所措,魂魄不知飛到九重天去。我想那時自己一定滿臉通紅,語無倫次。最後只記自己含糊地以測驗推搪過去,他帶著笑容離開。我這個大白癡,不是一直在等這一刻嗎?我……還是專心溫習。加油!可是……唉……

今天跟妹聽到五○一的陳太正在打兒子。兒子不住地哭,吵得我們忍不住打開門去五○一看。一看,陳小弟光著屁股趴在陳太腳邊,同時陳太狠狠厲著我們。我們心虛,轉頭便跑回家。我們入屋時聽到陳太嗚嗚的哭聲。回家後,妹又說嗅到臭味了。被她提醒,我也好像嗅到了。我們才想到是不是小弟拉了屎才被打吧。當然也許是阿豆在某個角落撒尿,或者某處的鼠屍發臭。

對了,早上我們在廚房發現兩條小鼠屍。小孩大便和貓尿兩者的味道當然不同,可是那臭味曖昧不明,我跟妹也分辨不出。妹的鼻子到底是真的靈敏還是出了毛病呢?自從搬家後,她偶爾便跟我說發現臭味。要是她不說出來,我絕不察覺。太奇怪了。

算一算,入伙至今,至今在我們已經發現了十一條老鼠屍了。

 

十月十二日 星期四 雨

我一直很害怕鍾婆,大概是被那天燒衣的情境嚇壞,所以一直對她避之則吉。誰知今天我和妹放學時恰恰遇上她。那時鍾婆正開門回家,手上的膠袋忽然破了,東西撒滿一地。我們連忙上前幫忙,手一抓發現是元寶蠟燭香,我不免背上一寒。說實話,我現在非常後悔幫她。我兩手拿著滿滿一堆元寶蠟燭香,而妹妹就扶著鍾婆入屋。

鍾婆的家給人異常不安的感覺。客廳的一面佈置成佛教的神壇,供奉著一個金佛像,那佛十八臂三目,面目猙獰, 怒目咧嘴,胸前抱著一個女人,形態非常駭人。後邊站著兩座面無表情的觀音,同樣也是多臉多臂的。神壇兩旁的花瓶插著幾枝凋萎焦黃的劍蘭菊花,前面兩根粗大的香正在點燃,窗邊又吊了一個大盤香。從神壇後的錄音機傳出喃喃的誦經聲,隨著煙,飄送跟前。神壇之外,就連我們坐著的長椅、吃飯用的飯桌也放了大大小小的法器。煙味、檀香味、驅風油味、舊衣味、鹹魚味、雨味;還外加另一種味道,不用妹告訴我,我也知道「臭」。

鍾婆為了答謝我們,請我們吃橙。她拿起一個橙,用又長又黃的指甲插進橙皮,往下刻了一線,從那兒掰開橙,再將橙肉分成三幾瓣。她怕我們不夠吃,又拿起另一個,橙的一頭長滿綠白色的霉菌。我和妹對目而視,覺得不妙。鍾婆在她的雜物堆中東找西找,終於找到一把長得異常的刀。一刀切下,丟了長霉的一頭,又把畸形的橙分成幾份,放在搪瓷碟,顫著手遞過來。這一次我近距離看到鍾婆的手,手上的皺紋沒臉上的深,偏黃的皮膚長滿黑色啡色的老人斑,指甲又黃又長,十分噁心。出於禮貌,我們只好硬著頭皮吃。我們邊啃著橙,邊忍受喉頭的爛果味,聽鍾婆自說自話。

鍾婆原來有個兒子。結婚後,婆媳間發生不少爭執;子從媳,決定搬到外面住。離巢以後,起初還有帶錢寄過來,但不久就別說生活費,連人也失去蹤影。五○三發生命案後,鍾婆想掛個電話也掛不通。可能是兒子有心跟母親一刀兩斷。鍾婆的心臟本來就有毛病,身心受創下,身子更每況愈下。聽她的說法,只有佛祖能拯救她。

聽完後,我心也酸了。

人會慢慢變質腐化嗎?這就是人的命運?只有神能幫助我們?我絕對不會像那忤逆子一樣,棄父母於不顧。同時,我希望我將來的丈夫愛我之餘也能夠愛我的父母和妹妹。

 

十月廿四日 星期二 晴

測驗的結果派發了,全級第一名呢!

今天,想不到他竟然再次向我示愛。今天可以說是雙囍臨門嗎?今天是個好日子,我……答應了他。他的手是多麼溫暖啊。

放學時,妹告訴我她也拿到全級第一呢!參加的小作家比賽更拿了金獎。不止雙囍,是四喜呢!爬樓梯的時候見到陳生,他見我們笑嘻嘻的問我們什麼事,我們又向他報了喜。

晚上,爸一踏進門,我們便把成績告訴他,滿以為他一定很高興,可是他卻罵我一朝得志,語無倫次。之前,爸還說我們轉校後如果仍然拿到前三名,現在看到他的反應,我們失望得要死。

 

十月卅一日 星期二 陰

今天早上上學,遇見笑笑口的陳生。我們向他打了招呼,然後他從後神秘兮兮地拿出一個紙袋給我們;說是獎勵我們雙雙考得好成績。我們不好意思收下;上次要了他的禮物,媽已經嘮叨了一晚,著我們別隨便要人家的東西。但是今天陳生捉起妹的手強把袋子塞給她,便一溜煙地跑了。想不到他人肥,但動作挺敏捷的。

我們在車上打開紙袋。我的是一件白色小襯衣,似乎大小適中呢。另外有雙白色小皮鞋,是給妹的。兩件東西看來都不便宜,唉,我也不知道回家怎麼跟媽解釋才好。

我告訴阿旻陳生早上送禮物給我們,又把衣服給他看。他笑了笑,偷偷吻了我的耳鬢,說小襯衣很襯我。我把這事告訴妹,她卻不知怎的向我發脾氣,說我臭,不要臉。自從我跟阿旻拍拖以後,一提起阿旻,她就生我的氣。妹,即使我拍拖,妹你還是我疼愛的妹啊。

晚上爸沒在家。

飯後媽媽拉了我跟妹到房間內,說市況很差,爸已經一個半月沒開工。這是從未發生過的,家裡不能坐吃山空,她決定到附近的大排檔打工,上中更。早上媽會買好菜,我們放學回家要幫忙煮飯。叫我們不用擔心。

不擔心才怪呢!上天保佑爸找到工作吧,也希望妹能諒解我。

 


 

姐妹的日記:腐朽

十一月十三日 星期一 陰

今天阿旻有點事,所以我獨個兒放學回家。在家門前,我看到一團黑色的東西,叫人心裡發毛。我叫那個作「東西」因為阿豆已完全不成貓型。阿豆匍匐著,像爬又像躺。我心裡悄悄鬆口氣,因為不是看到阿豆的……

只是兩個月,阿豆已經完全改變了。嘴邊的肥肉垂了下來,肚子脹得貼著地板,走路蹣跚吃力。我彎著腰想把他抱起來。天啊!真重。阿豆還是像往常一般對我喵了一聲。我立即皺起眉頭,因為他的口氣太臭了。他太重了,於是我把他放在地上。

「喵」阿豆不滿地叫了聲。

「他吃得太多了。來!給他餵點藥。」我把頭轉過來,鍾婆就在跟前。嚇得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藥?」我心中狐疑。鍾婆的眼睛帶點混濁,我看著瞳孔內像煙像霧的灰色,不自覺地拖著阿豆走進鍾婆家。

我把重甸甸的阿豆放在椅子上,到處張望。鍾婆的家跟上次我們拜訪時差不多。不過,凶惡的佛像已經不在壇上,取而替之的是一幅老道士騎虎圖。老道士似笑非笑,眼睛老盯著我看,叫人很難受。不久,鍾婆從廚房拿著一碗血紅色的湯過來。

「喝。」她咪著眼睛對我說。

「鍾婆……不用了吧?」

「喝。」鍾婆又輕輕說了一聲。

我不自覺地把碗拿起準備喝起來。

「不是你,是貓。」

我呆了一下,暗罵自己白癡。我把湯碗送到阿豆的嘴前。阿豆先用舌頭舔舔血湯,然後咕嚕咕嚕一口氣喝了半碗。

「好好,大仙一定很高興。」我木然了。這說話是什麼意思啊?那湯到底是什麼?我更恨自己怎麼會中邪似的,竟然餵阿豆吃那碗無名的毒湯。

「對不起。」我忍著淚,立即捧著阿豆衝出門去。

今天的事我怕得不敢對其他人說。阿豆你千萬不要出事。

 

23/2 星期一 ☁

在學校逼令下,今天依然在家抱著癡肥的阿豆「平伏情緒」,可是我的情緒不需要「平伏」。

電影中,主角因失去至親哭得死去活來的情節,沒發生在我身上。我現在才知道,那些都是造出來的戲,但我寧可永遠體會不到,不是嗎?姊妹間與生俱來就被一條無形的鐵鍊所連繫,唯有死亡才能把它摧毀。雖然那種缺失不著痕跡,但我一部份的生命確實從根底被掏空了。眼淚嗎?半滴也沒撒下。眼淚在這情況下根本幫不上忙!

今天,是我第二次上鍾婆家去。

早上,只有我一人在家發呆。忽然,聽到拍拍幾下敲門聲。

「阿妹!我啊,鍾婆。」

「鍾婆?」我隔著門問道。

「你過來我這邊,我有好東西給你。」

我跟著鍾婆回五○二。房子跟我腦海中留下的印象截然不同。表面上整潔了很多,原本神壇上的佛像,以及姐說的老道乘虎圖已經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西洋聖母像。那聖母是上釉陶瓷造的,她身穿淡淡的藍色長袍,披著頭巾,她兩手垂下,掌心向上,一臉慈愛。鍾婆在佛壇上覆上一幅白布,又插了幾根長長白色蠟燭在香爐中,白蠟燭只是擺著聖母像前裝飾,沒有點燃。蠟燭旁邊又放著一盤水果。雖然整體上是西洋式,但感覺有點彆扭。再回頭看看聖母,竟有點兒像觀世音,同時又嗅到幾分相似,但比以往更甚的臭味。

「妹,過來。」鍾婆打斷了我的心思。「這個給你。」一支硬硬的東西往我懷裡一塞,是個木製的十字架。

「這是人家給我的,保你平安。」什麼?平安符?洋教有這樣的玩意?

後來鍾婆又有的沒的重覆著她的家事,條理雖然不清,但大意是說很渴望兒子回來;又叫我好好孝順父母,因為現在父母只有我一個孩子。我實在沒有心情聽老人家嘮嘮叨叨,而且也受不了襲人的臭味;所以我喝了口茶便道謝回去了。

 

十一月十七日 星期五 陰

今晚我遇到一件令人驚訝的事情。晚上做完功課後,到天台舒展一下筋骨。當準備回去時,我聽到某角落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隱約看到一個人影蹲在地上。我戰戰兢兢向他走去。快將走近時,不巧我打了個噴嚏。那人吃了一驚,動作笨拙地站起,半爬半跑。他一站起我便認出那胖子是「和藹可親」的陳生。他到底在做什麼?

在剛才蹲著的角落,留下本濕濕的色情雜誌。一股臭味湧到我喉頭,又想到他送給我們的禮物,便覺噁心!

 

十一月廿五日 星期六 陰

這兩個月爸開工的日子很少,收入減少,心情不好,賭馬賭得更凶,又常常不在家。媽兼職晚歸,回來後又跟爸吵嘴。有時候吵得面紅耳赤,聲嘶力竭,連妹這樣的懶豬也給吵醒。

媽大嚷「賭!賭!賭!你把家也輸光!」爸反吼道「房子也能賭回來,還有什麼不能賭?」

「錢都沒了,不去找工作,日日耗在馬場竹館。」貧賤夫妻百事哀。我身為長女能做些什麼?我想不介入事件是最好的做法。我邊哄著妹睡覺,邊暗自向上天祈求。在無助的時候,或許人只能向神請求罷。

過幾天要考試了,沒問題的!

 

十一月卅日 星期四 雨

晚上竟然下毛雨,我馬上去把晾在天台的衣服收回家。正當準備回去時,水箱附近傳出嗚嗚的聲音。在黑暗處有兩個人在糾纏,陳生,手在啞姐姐雪白的身體上亂摸,嘴巴也瘋狂地啜著啞姐姐的脖子,身體伏在啞姐姐身上不斷抽動。

「呀、呀」啞巴只能發出刺骨的聲音。她根本不能戰勝禽獸的重量及他的暴行。啞姐姐被壓在底下的身體在扭動,兩手抓著陳生長滿肥肉的背,刺白的雙腿朝天,反覆地蹬著,吸收四周微弱的光,自身亮得像天上的銀蛇,兩人身體上的不知是雨點還是汗珠,在黑暗中一點一點的閃爍。

整整五分鐘,我就這樣呆呆站在旁邊看著獸行,不能轉移目光。

最後,終於結束了。陳先生拉起褲子,掏出錢包,把幾張鈔票放在地上。赤裸的啞姐姐顧不得穿衣,沒有拾起鈔票,嘴角似笑非笑的酒渦使人迷惑。如果這是一樁交易,我也無話可說。倘若是啞姐姐是被逼的話,那麼懦弱的我袖手旁觀,便是做一件無可挽救的錯事。

我回家後,便把陳生送我的衣服剪爛丟了。

我要平伏好心情,明天是最後一天考試,不容有失。

 

22/2 星期三 ☂

昨晚看了姐的日記,如晴天霹靂。今天我按捺不住,在家拿了幾個水果去看望啞姐姐。

啞姐姐打開門,很驚訝看到我。她歪著頭發出狐疑的目光。我總不能一開口說問她那些尷尬的事情,所以胡謅一篇加上水果,總算進了啞姐姐的家。啞姐姐的家,如印象一樣,潔淨無暇,到處打掃得有條不紊。我有的沒的聊著,啞姐姐也順應著點頭、搖頭、打手勢、寫寫字。我們談到家庭,談到嗜好,談到鄰居,可是我偏偏沒有勇氣當面問她那件事情。我到底在幹什麼?差一步就能問明真相。姐姐因為愛而沉淪,啞姐姐又為了什麼而墮落。不問因由,最終的結果也是萬劫不復。啞姐姐,你明白嗎?

忽然她起走到書架,拿起了一本德蘭修女的傳記。她寫在筆記本上問我,「你知道為什麼會孤獨嗎?」

我搖搖頭。

她又寫上「孤獨的煎熬比貧窮更甚。」然後對我莞爾而笑。

我臨走時,她又寫「不必傷心。」

毫不意外地,即使在打掃得一乾二淨的家,我也嗅到了臭味。現在臭味越來越厲害,我對臭味的觸覺也越來越敏感。

 

十二月五日 星期二 晴

期中成績發下來,我第一,阿旻第二。可是,他好像不大高興。阿旻放學後叫我留下,吻了我,恭喜我再次考第一。我說你不滿意,也許我下次可以讓他考一次第一吧。他笑著搖頭說,「成績對我來說沒意思,我的心思在你!」

最後阿旻說有事情要拜託,他有點小生意,想請我替他當個小秘書,然後每周再給我車馬費。我說不用了,但他說知道我家的情況,那零用就當是他的心意。阿旻這麼關心我,我心底裡非常高興。即使推卻天下人,我都不會推卻他的。走的時候,他給我厚厚一疊的資料回去整理。阿旻很厲害,未成年就已經開始暗地搞小生意。他將來必成大器!

對了,跟同學路過的時候發現妹的文章又貼堂了。同學說她厲害。我心裡覺得好笑,雖然她的文字裝模作樣,但心底還是傻氣十足的丫頭。

 

十二月六日 星期三 陰

爸今天晚上回來,買了燒酒,斬了料,和我們吃晚飯。媽下班回來後,她愕了一下。然後逕自去換衫洗澡。爸喝了兩杯,哼著兩句薛老渣的胡不歸去哄媽。聽說當年爸就是憑著那兩句調子把媽追到手的,這兩句後來又成了我和妹的名字。

我和妹很識趣,飯後就自行回房睡覺去。

爸媽是叫青梅竹馬,後來爸去行船幾年,儲了點錢迎了媽進門。上岸後在地盤打工,日子不算苦不算甜,也慢慢熬過來,然後又生了我和妹。
但是爸變了。

我和妹睡著後,廚房有什麼東西打爛了,然後又一輪爭執。最後爸罵了幾句髒話甩門走了。

我醒了,起來寫日記。妹半睡半醒,我隱約聽見她的夢囈「姐,快走,他令你變臭了。」

 

十二月十七日 星期日 陰

「砰!」老舊的門被甩上。又一個爸爸離家了。

「姓陳的!你對得住我!」今天下午,陳宅傳來哭鬧聲。

「怎樣了?現在你有穿有吃,還想怎樣?想管我?」

「我跟你一起那麼多年,一直隻眼開隻眼閉。前事我都算數,現在你搞女人搞到家裡來,我能不出聲?你說!這是什麼道理?說!」

「你不高興,我們可以離婚。錢,我不會少付半分!兒子要跟我走。」

「你這老狐狸終於露出你的臭尾巴!給你生了兒子就想撇下我?你想也不用想!你休想!兒子是我,我不會讓他跟你的。」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陳生一家不值得同情,那麼我們呢?爸已經幾天沒回家了。今天和妹下午買菜,回家時剛好見到爸上樓,他見到我們又望望我們手上的菜,於是問道。「阿晴,身上有兩百嗎?」一陣酒氣攻來,妹側過面。

我打開錢包,爸一見便把四張百元紙幣搶過去,袋進胸前。然後三步併兩步跑了上去,消失在四樓前座。

我掛著笑容跟妹說「看來爸精神不錯呢。」

「姐,你的錢。」

「不打緊,那四百元是剛才買菜找回來的。我還有好兩千在口袋。怎啦?我的錢臭嗎?」

「臭。」

「我說是香甜的。」對,愛情是甜的。

「臭的,包括利世旻。」我聽到不禁苦笑。每次提到阿旻,妹總會非常反感。我家的事即使跟阿旻說,他也不會理解,也不需要理解。他現在追求的是「學會」內的絕對掌控權,希望我能助他一臂之力。

 


 

妹妹的日記:剪報

2/2 星期四 ☂

今天是我永遠不會忘記的日子。從今日起,我的一生變得不一樣了。那場面過於深刻,深刻得我生生世世都會記得。

我叫殷綢。天下著微雨,大約下午三時半,我背著書包回家。回家路上沒遇見任何人。回到家,家裡也沒有人。母親跟往常一樣外出兼職。姐姐還沒有回家,這兩個月,她放學後大多在自修室溫習,很晚才回家。我放下書包後便開始做功課。大概五時一刻,我忽然聽見門外傳來兩聲慘叫。我打開門探看。發現五○三的門打開了,我進去,看到兩個人,都沒穿衣服的,一個是我姐殷晴,另一個是利世旻。利世旻是姐姐的同班同學。姐坐在他身上,左手正拿著什麼在吃,彷彿神智不清。利世旻躺在血泊上呻吟,下半身血流如注。我立即衝回家報警。大約五分鐘後,我回到五○三。這時姐已伏在利世旻身上。我走上前,才發現姐右手拿著小刀。我推著姐的身體,發現她死了;再看利世旻的,他也死了。我腦中一片空白,坐在地上等警察到來。那時應該是五時三刻。被警察扶起後,我眼前一黑,接著什麼也記不清楚。醒來已經身在醫院,有警察拿著紙筆,問我事情發生的經過。

以上的說過不下二十次的說話,我至死亦必背誦如流。

 

3/2 星期五 ☂

多富咀黃毒橫流 情侶浴血凶宅
【本報訊】 昨日警方接報,揭發一樁發生在多富咀舊樓中的青年血案。警員到達現場後,發現一男一女裸身陳屍於一空置單位內,現場檢獲少量毒品。警方稱死因無可疑,懷疑有人因濫藥導致精神錯亂,釀成今次慘劇。

昨午,有人報稱於多富咀鯪魚街一空置單位內發現一對男女青年,全身赤裸伏屍地上,案發現場地上滿佈鮮血。據悉,警方到場前男方已告死亡,女方處神志不清狀態;然而法醫到場後證實兩者經已斷氣,初步斷定男方死於下體以及腹部失血過多,女方因氣管遭異物阻塞窒息致死。同時,雙方位於身體頸部和四肢都有瘀傷。現場搜獲少量軟性毒品和大量啤酒罐,相信有人於上址胡混、濫藥後,神經錯亂,用刀切下及生吞男友陽具。初步調查死因無可疑,但不排除與多富咀日趨嚴重的童黨問題有關。

多富咀社區關注組織獲悉事件後立即召開記者招待會。發言人表示對事件感到震驚。他坦言多富咀在市民心目中已成為黃賭毒中心,社區人口急劇老化。他將問題這歸咎於政府未有投放更多資源於社區服務,他同時促請政府應盡快落實多富咀重建計劃,以便重新規劃社區,杜絕以上問題。

事發現場兩年前曾發生三屍命案,曾一度引起鬨動。附近居民憶起往事,至今仍猶有餘悸。意想不到,事發後兩年,同一地點再次發生驚人血案。──摘自二月三日《信誠日報》

這篇剪報是我在圖書館偷偷剪下來的,篇幅已經是同日中最仔細,最中肯的了。
 

4/2 星期六 ☂

大爆料:品學兼優金玉其外 校花縱慾敗絮其中
【道聽晚報訊】 前日多富咀發生離奇情殺案,事主為一對十五歲的小情人。經本報記者明查暗訪,發現多個有趣疑點。兩名事主就讀區內名校。女方是校內校花(圖左一),年紀小小已見媚態。外表出眾,加上成績不俗,在男性師生間廣受歡迎。據悉殷女在新學年轉至該校,成績一鳴驚人。未幾已跟多名男同學關係密切,男女關係複雜。男死者姓利,是市內名富豪獨生子,是殷女的同班同學。利男樣貌俊朗,以風流見稱,男女關係比女事主有過之而無不及。兩人相識未幾一拍即合,是校內「明星」。少男少女,乾柴烈火,發生肉慾關係不足為怪;是以命案發生時,兩人赤裸相擁,魂斷巫山。

數月前,有人見殷女跟利男開始如影隨形。校方由多方面打壓,引起一陣轟動。有同學說,後來由利父出面,以金錢平息事件,校方才「默許」兩人交往。本報用電話向該校校長查問學生亂搞男女關係一事時,遭校方大力否認,並宣稱從未獲知兩名事主是戀人關係,更重申學校學生都專心於學業上,行為思想合符社會道德規範。又問,是否曾收取利父金錢,校長馬上掛線,真相若非昭然若揭,也定當耐人尋味。

第二個值得留意的地方是,驗屍報告指出女死者死前曾服用大劑量違禁藥品。試問一般學生又怎能接觸到毒品?有消息指,在多富咀及鄰近幾區有一發展成熟的青年販毒網絡,此網絡由一名綽號叫 King 的青年人操控,懷疑和男死者為同一人。該網絡由入貨、銷售、價格操控、派貨至客人皆有完善組織,客人都是富豪望族子弟,月收入近百萬計,令人啞然。事件中有人因家庭背景得以涉足毒品,完全掌握貨源。相信此組織在領導死後,將有一番權力鬥爭。

另外,聽說死去時全身赤裸但唯獨沒有脫下長襪,而且頸部有瘀痕。懷疑男事主有特殊性癖好。大學專家表示這是戀足癖的一種,患者會要求對方穿著襪方進行性交,從中獲得性興奮,是一種變態行為。另外,外國也常見透過捏頸窒息而得到性高潮的極端性交行為。畸形性心理加上藥物影響,相信是造成是次恐怖慘劇的主因。本報曾致電問男死者父親查問,但遭其秘書拒絕。女死者家人同樣拒絕訪問。

──摘自二月四日《道聽晚報》

昨日有記者打電話來,父親用粗話回敬他。今天晚報上出現一則關於姐的報導,但是我已經沒有力咒罵。再者,這亦不過是冰山一角而已。

 

11/2 星期六 ☀

柔和的陽光擁抱初春的大地。這晴朗的天氣雖然跟我的心情全然不匹配,卻跟溫柔明亮的你最相襯。我大清早便到市場買了元寶蠟燭,賣衣紙的問我要什麼,我勉強答上了。我帶著元寶蠟燭,穿著你最喜歡的白色到醫院去,放心,陳生送我的衣服我也剪掉丟了。我和爸約好在醫院的地庫等,他說只是來負責簽名。我跟著職員到另一間房間等待你。這裡不像醫院,比醫院安寧,木色的裝潢予人溫暖的感覺,跟家前了無生氣的走廊不同,這是生死之間。

姐,你是那麼晢白,像晴朗的晨曦,只是比以往瘦了一點。我足足看著你三分鐘,你知道嗎?那是三分鐘的生死之交。

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姐,對不起。

職員叫我到後門等,我在後門偷了點時間給你燒了香和紙錢。

在火化場,直到最後一刻,父親還是沒原諒你。他蹲在大堂外面大口大口地抽菸,眉頭一直緊皺。母親因為兼職沒法抽空過來。所以,對不起,只有我給你送行。

安心上路──迷信、庸俗,卻滿滿是感情。

生命徐徐穿過布帳,走到最後,終於閉幕了。我幻想著由你而生的火焰,在熊熊的爐火中,燒得比火更奪目,閃閃生光。紅的、黃的、白色、橙的,充滿活力地舞動,它們相互交融、結合和扭動,形態美麗就像你的身體和靈魂一樣。最後,活力耗盡,一切回歸黑暗──你真的離開了我們。

後來翻閱你留下的日記,發現了「臭」。你說知道那是什麼臭味,那到底從哪兒傳出來。那天你死去的時候,我嗅到濃烈的松節油、香菸和啤酒的味道。是不是那這種臭味?你在我出生至今一直陪伴我,請繼續保護我,姐。

 


 

妹妹的日記:結局

6/3 星期二 ☂

我上周開始回校上課,碰著測驗周。今天發成績,我仍然是全級第一名。可是,中四級的第一二名已不再是我熟悉的名字。

同學和老師知道我姐的事,表面上對我十分關懷,但他們背地都對我投以鄙夷的目光。我能夠做什麼?只能裝作不知道,每天有禮地向他們打招呼。

陳宅今天又大吵,陳小弟的哭聲和臭味由老遠穿過空蕩蕩的走廊傳到我家。我能夠做什麼?只能裝作不知道,每天有禮地向他們打招呼。

鍾婆家的藥也臭,是什麼藥我沒問,見到她只聯想起臭膻膻的藥味、嗚咽的哭啼聲、呢喃的誦經聲。我能夠做什麼?只能裝作不知道,戰戰兢兢地向她點頭。

偶爾在天台看見啞姐姐讀書,她依然身穿潔白的襯衣、親切地向我微笑,身上的臭味跟本人極不匹配。我能夠做什麼?只能裝作不知道,親切地向她微笑。

阿豆的口氣、身體、屎尿屁無一不臭。他拉後我替他執拾,有時弄得滿地都是。我能夠做什麼?只能裝作不知道,默默為他清潔。

我家父母彼此冷戰,父親日夜賭博賒借當賣,母親日夜工作賺取金錢。姐在逝世前一兩個月已開始晚歸,甚至外宿。在學校,我遠遠看見她甜蜜的笑容便看出她陶醉於盲目的愛情。家中只剩下我一人。我可以做什麼?只能裝作不知道,遇見他們親切地向他們打招呼。

我左手的臭味用漂白水、消毒水洗至脫皮也去不掉。我能做什麼?只能裝作不知道,靜靜地感受它侵蝕我身邊的人和事。

 

9/3 星期五 ☁

今天放學,一股惡臭從後襲人,我不期然回頭一看。一輛鮮黃色的跑車泊在路邊,吊著眼、咧開嘴地對我詭笑。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打開車門,從車子裡走出來,凝望著我。我走到他身邊,點頭說:「利生,你好。」

「很乖巧的孩子。」他開了車門,示意我上車。他為我關上車門後才上車,然後又貼心地為我繫上安全帶。

車子內,空氣混和了古龍水和汽車香薰的味道,雖然嗆鼻但比不上臭味的噁心。坐椅有點低,利生坐得不很舒服。

「這車子你坐過嗎?」他望著前方說,並未開動汽車。我搖搖頭,他又繼續:「這車是犬兒用自己的錢買的,不是最高檔的車,兼且是二手的,不過的確是他自己買下的。買回來後,他從未開過,一直擺在車庫中,連他表哥也不准碰這車子一下;但是我想阿旻應該請阿晴,希望你別介意我這樣稱呼你姐姐,請阿晴試坐過這車。」

我暗暗摸了沙發一下,身子放鬆在靠背上,希望抓著姐的一點一滴。

「阿旻是真心喜歡阿晴的。我願意相信那件事是一場意外」利生說,我心頭緊了一下。「性格上他們非常配合,我不是專制的家長,阿旻也是有分寸的人,加上阿晴幫了阿旻很多,帶給他很多金錢以外的滿足感。假如……」他頓了一下。「我也希望這事快點過去。另外,打開天窗說亮話,請問阿晴死前有沒有交托了你什麼,比如帳簿。」

我搖搖頭。

「明白。那麼我也不追查下去了。反正死者已矣……」

「生者何堪。」我接著道。

「哈哈哈,想不到第二句話就語出驚人。即使你失去手足,我失去骨肉──我想說的是──生者當如斯。」然後他合上了眼睛。

因為車子太搶眼了,學生的眼睛都被吸引過來,看見一個女學生跟中年人並坐狹小的空間中。「來吧,讓我們代替他們兜兜風。」利先生打開了敞蓬說。

我沒有拒絕。

利先生輕踩油門,一個訊號,車子便即時甦醒過來,而我們反睡著了。

惡臭在一瞬間消失。

我們駛上高速幹線,穿過隧道後,沿著海濱的路奔馳,一路向北,個別悲哀的心情在溫暖而闊廣的海洋面前根本微不足道。我們又轉入平原中的道路,是另一種風景。在道路兩旁整齊種滿了開得燦爛的魚木,風吹過,黃白色細細碎碎的花瓣如雪片紛飛。我們都是落花,毫不留情地隨風而去,多少人敢說自己必為春泥,更多是掉落瀝青路上,在車水馬龍中被恣意踐踏,然後發霉腐爛。又拐個彎,樹木退去,橫渡寬闊的河面,遠遠看見連接著的沼澤,尚未回飛北方的侯鳥在濕地中覓食。山麓下的道路指引著我們到了城市另一頭的海岸,我們看見海灘以及夕陽下點點的帆影。我的手一直放在排檔桿上,每次轉檔,他都把手輕輕覆在我的手上,風刮痛了我們的眼睛,又撫摸著我們的面龐,如同我們的至親一樣。

天色漸晚,頭上匆匆而過的橙色霧燈和貨輪的汽笛互相呼應,催趕著晚歸的人。最後,我們再次回到學校門外。利生很有禮貌地替我打開車門。他為我解了安全帶時,我吻了他的側面,叫醒了我和他。

「謝謝」,利生對著我說,「別過於執著,總之,天命有歸。」

「天命有歸。」我重覆。

我們便各自離開了,各自散發著叫人窒息的臭味。

 

20/7 星期五 ☀

姐的日記在十二月便停了下來,到她出事前的一個月是空白的。我也已經三個多月沒寫日記了,本以為已經不會再打開這本日記簿,但是這兩星期發生了一點值得一記的事。
這是盛夏季節。

上星期,兒童院方面對我說,有一位女士願意捐助我新學年以後的生活費。昨天,我跟她會面了,長得非常好看,是一個非常年輕的大姐姐,打扮得像事業女性,說話有力自信,但看不出年齡。她說我不用擔心以後的生活直到踏入社會工作。中三以後,我甚至可以選擇到國外唸書。

我問她為什麼選我,她說:「天命有歸。」

正因為這句話,令我覺得自己有責任為身邊的人記錄最後的點滴。

我到後來發現姐的日記後面詳細地記了一堆帳,用的是我和她小時候發明的暗號。相信就是利生想找的東西。

在姐死去之後一個半月,我們再看不見家附近的死老鼠,同時阿豆也失蹤了。雖然我嘗試過找他,可是遍尋不獲。父母為錢的問題一直鬧不快,已很少理會我們,更遑論阿豆。發現阿豆失蹤一星期後,啞姐姐拍我家的門,著我跟她上天台去。在一個水箱中,癡肥的阿豆在裡頭濕答答一塊,肚子脹得不成樣子,發出惡臭。大概是為了抓老鼠時栽進水箱淹死吧。

我家的另一個劇變是父母分開了,而我被送去了兒童院。成年人的感情是不是如此淡薄,我不了解。父親已完全沉溺於賭博,母親再忍受不了,要求分居。姐死後,他們爭執得更厲害,很快便吵到爭取房子產權的地步。現在母親半放棄了,她也表明沒有能力供養我,所以六月考完試後,我被安排入住福利局的兒童院。至於母親將來會不會帶我離開兒童院,我想這已不再是重點。

鍾婆在我搬進兒童院的數天前被發現死在家裡。我第二次「幸運地」成為第一發現者,事緣,我嗅到屍臭報警。等到警察破門而入時,已經發現鍾婆睡在長椅上死了。錄口供的程序我是熟悉的,但死因我不清楚。但我猜想她不是吃神丹中毒就是被鬼嚇死吧。

陳先生一家的消息,我是在兒童院內讀報看到的。姐死後兩個月,陳生被陳太吃掉了,仔細點來說是陳生死後,被妻子煮熟吃掉。有天倒垃圾的時候,工人在垃圾蘿旁邊發現了一節手指。陳太太謀殺罪成立,被判入精神病患監牢;還包著尿布的陳小弟則由福利局另作安排。

除了有人捐助我的生活費外,還有一件事。

一次我坐車時,車子經過多富咀,我看見一個穿著白得刺眼的身影,跟一兩個流鶯站在街頭聊天。我不確定她看到我没有,她視線朝著我,沒有焦點地投射過來,嘴上掛著的仍是那淡淡的笑容。

就在上星期,我收到一箱包裹。打開後,我的驚訝,跟上次啞姐姐見到我獨個兒找她時,她臉上的驚訝重疊起來。包裹裡全都是她的書架上的藏書和唱片。德蘭修女的傳記放在最上面。一打開,那張寫著「孤獨的煎熬比貧窮更甚」的紙飄了下來。

同時,我看見書一句用紅筆劃著。

The most terrible poverty is loneliness, and the feeling of being unloved.

在兒童院中,我生活也算過得去。慶幸的是離開多富咀後,除了左手外,我也再沒有嗅到其他惡臭了。

 

2/9 星期日 ☀

今天,從新聞得知政府已鐵定多富咀鯪魚四街一帶的舊區的清拆計劃。原址將興建大型私人屋苑「明都賦綴」 ,並確定興建討論多年的地鐵站──富聚。

在電視上,一眾官員出席動土儀式,他們拿起鐵鎚打爛一個傅敘大樓的模型,代表重建計劃正式開始。

明天,是新學年的開始。

 


 

唐樓-後記

《唐樓》的原故事開始寫於 2009 年,五年後終於完稿,小改了幾次,但大部份時間其實都在休稿。因為「講故佬」成立,我想也許是時候讓這束之高閣多年的故事重見天日,於是吹一吹鍵盤上的灰塵,為其修改增補。

在香港,唐樓四處可見,你可以在一棟棟的唐樓內窺見基層人物的眾生相。不過隨著社區重新發展,唐樓成為了陳舊、破落和衰敗的象徵。一幢破落的樓房,是哥德小說中不可或缺的場景,以此為起點,結合人性黑暗面和一些懸念,《唐樓》便有了雛型。其後,2010 年香港土瓜灣發生唐樓倒塌意外。再接連,愛人因事搬至唐樓,這兩件事,使我對舊區唐樓有更深刻的感想,後者更令我更多接觸唐樓,於是在 2011 年我也大幅修改過故事。然後便是今次的終稿。

這裡也列出一些終稿和原案的差異──,原本妹妹是一個客觀的局外人,利世旻也只是只出了個名字的角色,後來為了豐富故事內容,於是為妹妹、利世旻各作一線。其次,日記原本比較跳躍,只記重大事件,終稿加入更多細節,重新排列事件發生的日期(甚至為此創造了一個月曆方便編排),改善各故事線的鋪陳。同樣,這故事也少不得在地名、人名、對白中,加入了更多文字遊戲和典故,甚至引入其他故事的角色,有興趣的讀者可以考究一下。

最後要說的是,故事中,殷綢可以勉強說是死裡逃生,她大體仍是空白的,她還有很多故事,或許她有天會重遇啞姐姐、又或者會離開她的城市尋找新的歸宿、又或者始終擺脫不了她的臭;又或者她會出現在你身邊向你訴說她的故事……

 

(原載於:講故佬

 

收緊50仔登記兩座位 汪雲認未公開說明有疏忽

近日網上瘋傳今年新落地50cc電單車不可載客,交通局長汪雲今日現身再澄清,只有出廠規客標明是一座位的不可申請改為兩座位,之前已登記的可繼續載客。想知自己的電單車是一座還是兩座位,看登記摺的標示便一清二楚。 如果原產地為一座位的電單車想在本澳申請為兩座位,必須提交安全說明報告,經當局檢測確認後才可註冊為兩座。 這次交通局未有公開說明,即收緊對輕型電單車的技術規格審批,汪雲承認有疏忽,但強調是以市民安全作為首要考慮。  

妞快報:我到底看了什麼?大叔級名模現身時尚秀逗樂觀眾

如果你著迷於時尚伸展台,那近期一定不會錯過時裝週的任何一個精采時刻吧!不過當你回想起巴黎時裝週時,也許你的下巴會掉下來、瞪大眼睛問:「我剛剛到底看了什麼?」因為兩位大叔級「名模」闖入伸展台,讓大家不禁尖叫連連!
 

Source: 10 Things Every FTI Advocate Can Relate To – freezetheindustry
差不多就是這樣朝著你衝過來。
 
這樣也太嚇人!
 

事實上是時隔14年的《名模大間諜》終於在今年2…

瑞士漢回敘利亞抗IS 可能面對軍法審判 入獄3年

巴素 - 瑞士義文媒體消息指出,居住在柳卡諾的32歲敘利亞裔 Johan Cosar 在巴素火車站被捕,面對「未經聯邦委員會加入外國軍隊」的指控,軍法審判,最高可被判3年監禁。 Johan Cosar在瑞士小有名氣,因為他返回其祖家敘利亞,參加抵抗 IS 的運動,保護當地的基督教社區。但當局去年開始調查他,他一回國在巴素轉車被捕,據悉經已保釋,未知最新去向。 瑞士義文廣播公司

萌到讓人難以招架!超可愛動物「短尾矮袋鼠 Quokka」攝影集


說到「袋鼠」,大家腦中會浮現什麼畫面,是那又長又粗的大尾巴、充滿肌肉線條的大腿,還是有如拳擊手般的雙拳?今天要帶大家認識的朋友也是袋鼠,不過跟大家印象中的袋鼠完全不同,上面說的特色一項都沒有!不過比起有名的大袋鼠家庭,同樣來自澳洲的「短尾矮袋鼠(Quokka)」的確比較像老鼠一點~(笑)。他們的肚子上一樣有著袋鼠的正字標記「育嬰袋」,只是體型相當小巧可愛,手短腿短尾巴短,頭與身體的比例相當接近,而且圓滾滾的身材配上看來Q軟的雙頰,實在太療癒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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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青局擬推K1入學「中央登記報名」

  【綜合報道】教青局教育廳廳長梁慧琪表示,已制訂K1入學「中央登記報名」制度初步方案,稍後將與各校溝通實際操作可行性,強調新的報名方式不是中央派位,會尊重家長選校自由,蛇B、馬B的家長有望不用再排隊撲學位。 今個星期六起家長可列印註冊憑條,在3月25號放榜日為子女留位。其後教青局網頁會顯示有剩餘學位的學校,方便家長查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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