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分化post」和「討論post」的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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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爭曠日持久,戰線越拉越長,內部張力難免越來越大。對家要攻心,刻意搞分化也是正常戰略。與此同時,香港的選舉制度也很鼓勵內部分化(這當然也是政府設計的一部分),總會有人出來抽水說自己才是革命正宗,別人都是騙子;反正比例代表制下能鞏固7%票就贏,過程中得罪93%人也在所不惜。如是者,運動到今日還未分裂,在香港的結構性背景下實屬難能可貴。

或者正因為大家太愛護這團結的力量,每當網上出現爭議的時候,提出爭議的一方很容易會被批為「分化post」,而被攻擊的一方又會反過來說「你先至係分化post」,互相攻擊無日無之。

這個現象好危險。因為現實是「分化post」固然存在,世上確有些人是靠製造矛盾或犬儒來取得存在感,但把所有的質疑都標籤為「分化post」卻不利運動的自我檢討和成長。

這個運動能捱到今日,其實六月份的幾次自我檢討十分重要。例如圍警總之後,就有不少關於退場時機的認真思考,然後才發展出圍稅局,再之後又發展出道歉團。很不幸,我感到這些自我檢討在七月份明顯減少,長此下會去十分不利。例如大家都在討論「前線裝備」的時候,是否也該討論一下「前線」本身應否存在,還是每次有衝突對峙就應該立即轉場,真真正正做到be water呢?

要讓更廣闊的討論發生,我們需要更多的「討論post」。問題在於如何在避免「分化post」的同時,鼓勵「討論post」?這兒我有幾個建議:

1) 多實事求是,少質疑動機

「分化post」不一定是別有用心的人刻意寫,我們每一個人都可能無意中寫了「分化post」,關鍵在於我們自己有沒有小心用字。例如質疑動機的字眼,大家就要好謹慎,因為我們都不是對方心入面的蟲,不可能知道對方的真正動機,亂質疑的話會好傷害別人的一片苦心,無形中製造分化。舉個例,如果你不同意一個行動,你要做的是解釋為什麼你不同意,而不是說對方「出賣運動」,甚至係「鬼」。畢竟一個行動的好壞,有好多討論空間;說一個人「出賣運動」和「鬼」,就上升到另一層次,而且冇討論空間了。在此懇請大家,幾唔妥都好,要慎言。當然,如果有些人什麼都不做只識指點江山,就另計,大家無視他們就得了。

2) 多Fact Check,多講道理

最過份的「分化post」,當然是散播謠言。要斷絕謠言,自己就要養成Fact Check的習慣。要問那件受爭議的事情的信息來源為何,這個來源是否可信。當然,「分化post」的內容好少會100%錯,通常都是把一個真的情況無限上綱,去到荒謬的地步。呢個時候,大家就要冷靜下來,諗一諗,呢個「滑斜坡」到底有幾滑,不要聽起上來合理就信。如果有人話俾A發生的話B就會發生,你就要自己查下,類似A的情況其實有冇發生過,之後B又有冇真係發生。

3) 唔好標題黨!唔好標題黨!唔好標題黨!

承上題,現今傳媒搶pageview,經常標題黨。大家要看清內文,還要看前文後理。還有不要一隻字就放到無限大,畢竟每一個公眾人物每一日講無限句說話。無論係建制泛民定本土,要捉一句說話出來上綱上線,其實好容易,何必呢?

4) 私怨放一邊,識減分,都要識加分

「分化post」之所以能夠成功,往往是因為本來已有裂痕。為了運動能繼續,大家一開始或者會願意放下裂痕,但時間一長就很容易又重新浮上來。這兒我有一個提議:識減分,都要識加分,裂痕才可修補。一世人流流長,不同時間做不同的事,每一刻的判斷都不一定一樣,沒有永遠的朋友和敵人。如果有人十年前做過一件事,你當時不喜歡,是否就要否定對方一世呢?加分的意思,就是要看對方之後做了些什麼。值得支持的,就支持。要不然,只有減分沒有加分,好快就會所有人都把所有人當成敵人,不同立場之間就沒有討論空間,也就沒有反省和成長的機會了。

5) 真真正正和而不同,不要雙重標準

這點最重要,但也最難,我自問也不能時時刻刻做到:無論對任何人或事有不滿本身不是問題,要互相提醒或批評也不是問題,但記得不要雙重標準。如果X派別做了個受質疑的決定,我們就往死裡打,又話「出賣運動」又話「鬼」;但當Y派別做了個受質疑的決定,我們就無限包容,幫對方解釋,幫對方講好說話……長此下去,想不分裂都不可能。

「各有各做」的意思,並不是說我喜歡的事就要跟我的一套,我不喜歡的事我卻可以隨便罵,這是曲解「各有各做」。最理想(雖然真係好難)的做法,是不論是X或Y做錯決定,或最少是大家不能立即明白的決定,不論什麼派別,對外都幫手解釋、幫手講好說話先,之後對內再慢慢檢討。

最後總結兩句:所謂「分化post」的問題,不應該是用來批評別人,而是用來自我檢討的。我們每一個人,可能都試過有意無意地寫了「分化post」而不自知。局勢越來越緊張,我們才更要保持冷靜。只有這樣,真正的「討論post」才能有機會受重視。畢竟一人計短二人計長,每個人都有機會做錯決定,何況是在激情當中的群體?重新營造討論空間,不因「分化post」的標籤而中止討論,刻不容緩!

「連儂隧道」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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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埔火車站旁的行人隧道,已成反送中雙方陣型爭持的據點。

新界各區中,大埔算是較和諧。這裡沒有屯門三公主,水貨客不及北區多,街坊也笑言如果在大埔遊行,要找個值得包圍的機構也不容易。不過,全港規模最大的連儂牆,就位於這裡。

大抵並非大埔人特別熱衷政治,而是這條隧道擁有多個難得優勢:人流多、面積廣、牆璧觸手可及,而且風雨不入。牆是平面2D,但隧道就進一步作立體3D創作,頭頂可設黃絲帶,腳底可以有「反送中跳飛機」。坦白說,我在這隧道附近住了二十多年,從未見過這裡如斯漂亮。不只靚,它還能與居民互動,街坊可細閱及品評,有興緻可主動填寫,不同類型的筆及Memo紙俱備。

位置既然得天獨厚,為何這裡多年來一直沒有藝術建設﹖這反映了我們城市的官僚與封閉。這一次,還得靠反送中朋友為這條通道「開光」。

隧道中有兩個行為裝置我特別喜歡,第一個是設置拖鞋讓你打不喜歡的政治人物。另一個,是有人割愛(可能已不愛)將譚校長的「霧之戀」黑膠片連封套歌詞掛出來,列明「請前後都搞」、「不要咁快玩爛」。

政治總有不同陣型,不喜歡連儂隧道的朋友,大抵也為數不少。數天前出現了八國聯軍事件,昨晚凌晨又有大批人坐旅遊巴來洗牌。我對這些行徑其實並不介意,連儂牆畢竟是佔據公共空間的產物,不應該有政治特權,既然黃絲可貼,藍絲也有權。

我倒覺得他們來攪場,好處多於壞處。你看他們貼的萬國旗,多麼的九唔搭八;你看他們貼的單張海報,設計千遍一律,亳無美感特色可言。張貼工夫也差劣,歪歪斜斜,完全沒有層次,簡直影響市容。雖然他們是快閃黨,未知來者是甚麼人;但其行徑,已誠實且全面地反映這夥人的水平。

其實,真正促成連儂隧道的人,除了街坊和參與者,還有林鄭月娥。她種種的倒行逆施,才是培育連儂牆的營養和土壤。政府也只有撥亂反正,才能真正的「消滅」連儂隧道。

作為大埔人,我期望在反送中事件後,這條隧道能以另外的途徑,與社區和諧的融合。

(我就是老套及和理非。期望各位製作連儂隧道的朋友,能高抬貴手,少寫粗口、別披露私隱、不發放失實資料、不遮蓋告示。謝謝。)

Be Water 懶惰政府令李小龍故居不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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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 Water,遊行常用的李小龍口號。李小龍是香港人的象徵。可惜,本地難得的李小龍遺跡卻留不下。

九龍塘的李小龍故居不敵重建,現已進行清拆,改為國學研究中心。

5億元作收購和復修,政府不想花錢,孤寒,更加懶惰。

政府常為地產商開綠燈,開方便門,提升地積比,放寬高度限制,對保育卻沒有足夠誘因。業主多番跟政府商討,改建李小龍館,不得要領。今次因為復修成本問題,所以只得清拆,僅保留窗花和牆畫。

現時政策只有一級歷史建築,才給予業主換地和地積比轉移的誘因保育。像李小龍故居沒有評級,或評級不夠的建築卻沒有任何政策協助,無法吸引業主保留建築。

再者像李小龍故居例子,復修成本太高也難解決。有評級建築只有一百萬資助,也只是杯水車薪,沒有其他政策支援。當中非現金的支持,比如地積比放寬,鼓勵用途改變,活化利用,對業主更有吸引力。

政府懶惰,43年來沒有修改 《古物及古蹟條例》,回應社會轉變。

李小龍故居沒有評級,可能因為歷史不夠長,建築價值不高,但「李小龍」三字已經對香港和世界電影史已經有份量。這反映現時評級準則有問題,歷史價值不一定講時間長短或建築價值,也涉及對香港的重要性,目前評級無法保存香港的古蹟和本地歷史。

下一代要了解李小龍,只能到沙田看李小龍展廳,無法原址感受歷史。

馬克吐溫論暴力和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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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作家馬克吐溫(資料圖片,來源:Skeeze @Pixabay)

林鄭、盧偉聰片面指責示威者暴力,卻忘記自己是非法政府,所以其暴力從頭就非法。校長張翔畢竟念過書,他超然多了,說要譴責無論哪一方的暴力。這叫我想起馬克吐溫。

兩種恐怖

馬克吐溫這位被譽為美國文學之父的幽默小說家,其實很激進。他的著名兒童小說《頑童歷險記》(The Adventures of Huckleberry Finn),出版的時候受到種族主義者抨擊,因為他居然夠膽把一個黑人奴隸 Jim 寫成為主角 Huck 的好朋友。但他有關暴力和警察的評論也很有趣。

他的《康州美國佬大鬧亞瑟王朝》(A Connecticut Yankee In King Arthur’s Court)是一部有關時間旅行的喜劇。故事講主角 Hank Morgan 怎樣糊里糊塗回到六世紀英國,正值阿瑟王當政之時。故事主線是現代人與古代人的種種矛盾和知識差距,如何交織成各種笑話和鬧劇。但背後馬克吐溫其實也在借古代社會來鞭策人類不公義不平等。在第 13 章《自由人》裏,他描述了當時英國名為自由農夫(即不是農奴)的實際生活,其實一樣受盡貴族地主的壓迫剝削。這使他回想起十八世紀末的法國大革命,也是他首次發揮《兩種恐怖統治》論。

他的意思是,壓迫人民,必致革命。保守派當然指責革命為暴力,且以法國革命高潮時出現的「恐怖統治」作為主要理據:看哪,革命就是這樣濫用暴力。馬克吐溫通過敘述者的口,並不否認這點,但提醒大家,除了革命暴力,還有另一種暴力:「第一種是在高漲激情下干犯謀殺,第二種則是冷血不仁的謀殺;第一種不過幾個月,第二種長達千年;第一種搞死了萬人,第二種搞死了一億;但我們只為第一種規模實小的恐怖而發抖,為這種插話式恐怖發抖。但是,第二種恐怖,即那種歷經一生的飢餓、挨冷、侮辱、殘酷和心碎然後才死,這種恐怖相比於以斧迅速殺人的恐怖,又算什麼?被綁在架上火烤,慢慢烤死,與驚雷刹那劈死人,第二種又算什麼?一座城市墓園就足以放下所有短暫恐怖所產生的棺材,但全法國都無法放下所有因為古舊而實在的恐怖所產生的棺材。這種無法言説的慘痛而又震驚人心的恐怖,卻從來沒人教導我們去正視它,正視其深且廣,也沒人教導我們該去憐憫受害者,雖然面對這種恐怖就該這樣做。」[1]

制度暴力

馬克吐溫講的第二種恐怖,用今天的講法,便是所謂「制度暴力」(structural violence):統治者通過政治、經濟、法律、文化、宗教等等制度,限制勞動人民和弱勢社群獲得應得的有尊嚴生活。古代的制度暴力自然更為赤裸。不過,英國人殖民香港,也不是為了解放香港被壓迫的華人,而是為了自己的殖民與貿易利益,所以即使制度暴力稍遜中國帝制,基本上還是一種制度暴力。只是由於大陸更慘,於是百多年來,香港就成為南方中國中下階層謀職與逃難之地 — 至少香港還可以安穩地被(被英國大班或者高等華人)剝削。1966 年蘇守忠一個人的抗議,居然引來數以千計青年的響應,繼而青年盧麒神秘死亡,這一切説明了當年中下階層,尤其青年人,如何活在制度暴力之下。1981 年聖誕的青年暴動就是被剝奪前途和發言權的底層青年對殖民主義壓迫的又一次爆發。你可以因此繼續戀殖,但不可以因此說多數華人在殖民地都很幸福。

即使港英在最後卅年進行以地緣政治為考量的改革,客觀上有點成績,也只是把威權統治變得柔性一點,但所有威權法律,包括今日拿來壓制人民的種種惡法,還是老樣子。例如過去那條經常被警察拿來欺凌邊沿青年、弱勢社群的《游蕩法》,除了小量修改,也是平穩地過渡到九七後,也繼續被警察用來欺凌無權無勢的小民。1990 年代之後,即使濫用惡法較過去為少,但是為求保住殖民主義的精英教育,政府多數教育新政都是加强而非減少過度競爭和過度考試取向,青年就業更加是超級剝削,所以,制度暴力從未離開港人,從未離開青年,所以他們的反抗也沒有消失過。而反送中運動就是大爆發。講暴力,一定要講埋制度暴力。

仁者的反抗

文學家馬克吐溫,有敏銳觀察,不過還需要歷史學家來作深入而客觀考察,來為《兩種恐怖論》做深入論證。摩爾(Barrington Moore)的名著《民主和專制的社會起源》一書,考察了英、法、美、中、日、印度六國革命史,講了下面幾句話:

「把暴力壓迫同暴力反抗混為一談,是十足荒謬的。然而,從斯巴達克斯、羅伯斯比爾直至現代,以武力反抗他們以前的主人的被壓迫者,總是備受責貶。與此同時,正統社會日復一日的壓迫,卻在大多數歷史書籍的背景部分一筆帶過。」[2]

難道摩爾沒有留意到,革命總帶來過度暴力?難道這也是對的?莫爾沒有回避這個問題,他研究過 1793 年法國旺代省事件。當年旺代發生保皇黨叛變,共和政府派軍鎮壓,屠殺了幾萬人。摩爾說:

「沒有一位嚴肅思考過的人會否定這種血腥屠殺的悲劇性和不公正性。然而,在對這種恐怖行為進行評估時,我們必須記住(舊有)社會秩序的壓迫這個方面,而(旺代事件)則是對(舊社會的壓迫)所作回應而已。」[3]

民主革命派不會像張翔那樣把壓迫者和反抗者的暴力等量齊觀,雖然他們也同樣不會對於任何過分的反抗暴力美化,不會對此默不作聲或者袖手旁觀。事實上,在群眾抗爭行動,總會有人過火,但也總會有人勸止。當他們勸止/制止的時候,他們是以民主革命派的身份這樣做,而不是假扮中立。

以詩人充任警隊

回到馬克吐溫和警察。這位老兄除了寫小説,還四出演講,後來結集出版過。其中一篇演講,就叫《詩人做警察》:

「讓我們廢除那些手持警棍與手槍的差人吧。再拿一大隊詩人取而代之,他們的武裝,就是頌嘆春風與愛情的詩歌。我會滿懷欣喜去當警務處長,倒不是因為我特別稱職,而是因為我太累想休息。我會立即對紅燈區啟動升華、净化和減少客人的工程,將最深入靈魂的詩人派往紅燈區,全都以詩歌武裝起來。他們派駐街角,把所有道德敗壞者搜捕,確保其難逃法網,然後向這些可憐人吟誦自己的詩歌。這個計劃一定有效促成道德敗壞者移民。」[4]

參考:

[1] A Connecticut Yankee In King Arthur’s Court by Mark Twain
[2] 《民主和專制的社會起源》,中文譯本,華夏出版社,北京,1987 年,410 頁。
[3] 同上,81 頁。譯文按英文原版有所更改。
[4] Mark Twain’s Speech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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